一颗“光”的种子,在我意识海中央亮起。
它迅速“生长”,不再是之前那颗拳头大小、多面体形态的“实物”。它化作了纯粹的概念,是“起源”,是“终结”,是“可能性”本身。它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填满了我意识的每一寸空间,甚至开始透过我,向外部现实渗透。
这就是100%成分的神骸。不是碎片,不是衍生物,是阿曼托斯技术所能触及的、最接近“源墟”本源规则的“凭证”。
它散发出难以形容的“力量”。不是毁天灭地的能量冲击,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涂抹”与“定义”的权柄。
我感到自己的存在——身体、意识、记忆、甚至与卡内斯、马尔科乃至远方矿坑亡者的因果连线——都被这股力量浸透、包裹、然后……“拔起”。
不是物理移动。是存在坐标在某种更高维度的层面上,被强行“拖动”。
目标坐标:旧林场据点,重炮覆盖前的那一刻。
阿曼托斯的意志成为最精密的导航仪和缓冲器,引导着神骸的力量,在狂暴的因果乱流中开辟一条狭窄的“回廊”。我自己的意志,则成为这条回廊的“墙壁”和“坐标”,确保“回归”的终点是我自身,而不是别的什么怪物。
卡内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在极度衰竭中,勉强睁开了眼睛。那双黯淡的金色瞳孔,倒映着我周身开始涌现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非光非暗”的涌动。他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我仿佛听到一句意识低语:“…规则…逆流…”
他残余的那一丝规则协调力,如同风中残烛,被阿曼托斯精准地捕捉、引导,化作一枚纤细却关键的“锚”,钉向目标时间切片的某个稳定点,防止我们在逆流中被彻底冲散。
过程无法用时间衡量。也许是刹那,也许是永恒。
痛苦?不,那不足以形容。是存在本身被拆解、被投入洪流、又被重新拼合的极致体验。无数个“可能”的瞬间碎片——我做出不同选择的瞬间,黑金指挥官下令的瞬间,炮弹飞出炮膛的瞬间,阿贾克斯回头一瞥的瞬间——像锋利的玻璃碎片,从四面八方切割着我的意识。
我“看”到无数个平行展开的结局:我们成功突围,我们全部战死,我们投降被俘,我们引爆神骸同归于尽……每一个都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
神骸的力量在疯狂消耗。那“起源与终结”的光芒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阿曼托斯的意志如同最坚韧的舵手,在惊涛骇浪中死死把住方向。
卡内斯的“锚”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几乎要断裂。
而我……我是这一切的中心,是逆流的载体,是悖论本身。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拉长的橡皮筋,随时会崩断;身体像要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
坚持到底。
不知是信条在支撑,还是求生本能,抑或是那股不惜一切也要逆转这结局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
“砰!”
一声沉闷的、仿佛从极遥远又极近处传来的撞击声。
紧接着,是熟悉的、潮湿的、带着霉味和淡淡硝烟味的空气涌入鼻腔。
身体的感觉回来了。左肩和大腿传来的是旧伤未愈的隐痛,而非新添的撕裂剧痛。手里握着的,是粗糙的树皮地图和炭笔,而不是步枪或手雷。
耳边响起的声音,不是炮弹尖啸,也不是黑金的劝降广播,而是——
“——指挥官,东侧哨位报告,没有异常。”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昏暗的光线,跳跃的篝火,简陋的木梁,粗糙的木板墙。墙上挂着磨损的装备,角落里堆着修补过的背囊。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味道和炖煮根茎食物的淡淡香气。
这是……旧林场据点的指挥木屋。
时间是……黄昏。据点燃起灯火准备晚餐的时分。
我坐在那张用旧弹药箱拼成的桌子前,桌上摊开着地图,炭笔从我指间滑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进来,是那个脸上有疤的原北镇协司老兵。他看着我,有些疑惑:“指挥官?你没事吧?脸色很差。”
我看着他。活生生的。呼吸平稳,眼神带着关切。没有胸口中弹,没有倒在血泊中。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能感觉到,体内空空荡荡。那浩瀚如星海、属于阿曼托斯的意志,已经沉寂下去,如同耗尽了所有能量,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意识深处,那颗100%神骸的“光”,已经微弱得如同一粒即将熄灭的余烬,静静悬浮,再无半分活跃的波动。
而我自己……身体完好,旧伤仍在,但精神却像被掏空后又强行塞回,充满了某种绷紧到极致的、诡异的“既视感”和沉重的疲惫。记忆是双重的——雪林中的绝望与此刻木屋内的平静,交织重叠,让我一阵眩晕。
我回来了。
在被绞杀之前。
阿曼托斯成功了。以他几乎全部的意志储备,以那颗100%神骸的全部能量,以卡内斯最后的协助,以我近乎崩溃的承受力为代价。
成功了。
我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我……没事。”我努力让声音平稳,看向那个老兵,“告诉大家,提高警戒级别。所有明哨暗哨加倍,巡逻队缩短轮换间隔。通知阿贾克斯和卡内斯……”我顿了顿,想起他们此刻应该还在据点,“让他们立刻来见我。”
老兵眼神一凛,没有多问,立刻行礼:“是!”转身快步出去。
我独自站在木屋里,篝火将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窗外,是据点平静的傍晚景象。炊烟袅袅,队员们在简陋的棚屋间走动,低声交谈。远处,刻着信条的立柱静静矗立。
一切都还未发生。
但我知道,绞杀的铁腕已经悬在头顶。黑金的猎杀小组已经在外围布控,重炮阵地正在构筑,致命的攻击将在不久后的某个凌晨降临。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阿曼托斯赌上一切给我的这次机会,不是为了让我再体验一次绝望。
那颗此刻在我意识深处沉寂的、100%成分的神骸余烬,以及阿曼托斯休眠前可能留下的、更深层的权限与知识……是我的武器,也是我背负的新的十字架。
战争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个更残酷的战场——与时间的赛跑,与既定命运的对抗。
我走到窗边,望向西北荒原的方向,又望向东南黑金可能来袭的方向。
眼神一点点沉淀下来,疲惫被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决心取代。
这一次,我们要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
“日记本被合上,放入贴身的内袋。炭笔留下的最后痕迹,是一个用力划下的、代表“重新开始”的符号,墨迹几乎透破纸背。窗外的暮色,渐渐被深沉的夜幕取代。据点里,灯火次第亮起,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倔强地闪烁着。一场看不见的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