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4年,10月7日,凌晨三点,北境边境,十七城废墟。
风是咸的。
不是海水的咸,是血的咸。
十七座城,两个月前还是边境线上最繁华的贸易集镇。粮站,客栈,铁匠铺,杂货店,还有那些从北边过来的商人带来的稀奇玩意儿。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坍塌的石墙,还有那些来不及收的尸体。
尸体很多。
有的倒在街上,有的压在废墟下,有的挂在被炸断的旗杆上。苍蝇嗡嗡嗡,成群结队,在月光下像一团团移动的黑雾。
但没人管。
没时间管。
更北边三十公里,科伦联邦的四十五万大军正在集结。坦克,火炮,装甲车,密密麻麻,像一片钢铁的森林。他们的营地灯火通明,彻夜不歇,机械的轰鸣声连三十公里外都能隐约听见。
而这里,十七城废墟的最前沿,只有二十六万人。
烟中恶鬼战团,十三万。
神中射战团,十三万。
二十六万对四十五万。
一比一点七。
顾严山蹲在一堵断墙后面,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常年被硝烟熏黑的脸照得发亮。他眼睛很小,眯起来像两条缝,但那两条缝里,有东西在转。
他身后,是一万多双眼睛。
那些眼睛,藏在废墟的每一个角落里。有的在坍塌的房子里,有的在挖好的战壕里,有的在临时构筑的掩体后面。他们穿着灰褐色的作战服,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油彩,和废墟的颜色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烟中恶鬼。
十三万人,人人标配热成像仪,人人擅长夜战、野战、烟幕战。三万辆坦克,一百二十个火炮团,还有那些穿着外骨骼机甲的突击队,静静地趴在阵地的最前沿,像一群蛰伏的狼。
远处传来脚步声。
顾严山没回头。
“来了?”他问。
一个瘦高的身影在他旁边蹲下,穿着和顾严山不一样的作战服——深灰色,没有涂油彩,但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狙击徽章。
克里斯蒂亚夫。
神中射战团指挥官。
十三万神射手,每人标配三枚手雷,一杆可以当突击步枪用的狙击榴弹大径枪,两盒烟幕弹,五架无人机。四万辆坦克,三个炮营,还有那些藏在制高点上的狙击小组,每一个都是千里挑一的神枪手。
“侦察兵回来了。”克里斯蒂亚夫说,声音很平,“敌军前锋已推进到二十公里外。明天天亮,第一批炮弹就能落到我们头上。”
顾严山点点头。
“多少人?”
“前锋十万。主力三十五万,还在后面。”
顾严山把那根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了捏,又放回嘴里。
“十万对二十六万,”他说,“他们倒是敢。”
克里斯蒂亚夫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打?”
顾严山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断墙边,看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灯火通明。
那里,四十五万人。
那里,是科伦。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烟中我胆称神,岂能放肆。”他说,“他们既然敢来,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放肆。”
他转身,看着克里斯蒂亚夫。
“老规矩。”
克里斯蒂亚夫也站起来。
“你说。”
“第一夜,烟中恶鬼先上。扑烟战术,把他们前锋打残。天亮前,撤回来。”
“然后呢?”
“然后看他们的反应。如果他们继续推进,就轮到你们神中射了。一人一枪,打掉他们一个团。”
顾严山顿了顿。
“如果他们停下来……”
他看着北方那片灯火。
“那就更好了。”
“我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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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烟中恶鬼战团前沿阵地。
没有灯火。
十三万人,三万辆坦克,一百二十个火炮团,全部隐没在黑暗中。没有引擎声,没有口令声,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风。
和那些热成像仪里,北边那片密密麻麻的红点。
那是人。
那是敌人。
那是猎物。
顾严山站在一辆坦克上,看着那些红点。
他身后,一万两千名穿着外骨骼机甲的突击队员,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他们的机甲是哑光黑的,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那些微微转动的光学镜头,偶尔反射出一点光。
顾严山抬起右手。
五个手指,一个一个,慢慢握成拳头。
所有突击队员,同时屏住呼吸。
然后,他的拳头猛地向下砸去。
没有声音。
但一万两千台外骨骼机甲,同时启动。
液压系统的嘶嘶声,在风中几乎听不见。一万两千个黑色的身影,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
他们后面,是整整三万辆坦克。
坦克没有开灯,没有发动引擎。它们只是被推着,一点一点,向前移动。
更后面,是一百二十个火炮团。
三万六千门火炮,全部装填完毕,炮口对准北方那片灯火。
顾严山从坦克上跳下来。
他走到最前面,站在那些突击队员中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点燃的烟,叼在嘴里。
然后他向前走。
一步一步,走向北方。
走向那片灯火。
走向那四十五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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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三十七分,科伦联邦前锋营地。
谢尔盖·科洛夫少将站在指挥帐篷外,看着南方的黑暗。
他是科伦联邦最年轻的少将,三十九岁,打过十七场战役,胜率百分之一百。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睛很老,那种见惯了生死之后才会有的老。
他身后,是十万前锋。
坦克,火炮,装甲车,士兵,全部就位。
天亮前,他们要发动第一波进攻。
“将军,”副官走过来,“侦察兵报告,敌方阵地没有动静。”
科洛夫点点头。
“继续监视。”
“是。”
副官走了。
科洛夫站在原地,看着南方那片黑暗。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二十六万人,三万辆坦克,一百二十个火炮团,就在三十公里外。他们不可能没有任何动静。
除非——
他瞳孔猛地收缩。
“传令!全军——”
话没说完。
南方的天空,突然亮了。
不是火光,是烟。
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浓得像墙一样的烟。从地平线上涌起来,铺天盖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北方推进。
三十公里。
二十公里。
十公里。
五公里。
科洛夫还没来得及下令,那片烟已经吞没了整个前锋营地。
什么都看不见。
热成像仪里,全是白的。
通讯器里,全是杂音。
只有烟。
还有烟里那些幽灵。
枪声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
不是密集的扫射,是精准的点射。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士兵倒下。那些子弹像是长了眼睛,专门往人堆里钻,往指挥官的脑袋上钻,往弹药库的方向钻。
科洛夫趴在地上,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听见。
听见惨叫声,爆炸声,坦克履带碾压的声音,还有那些幽灵移动时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均匀,像一群狼在奔跑。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临行前,情报官告诉他:
“烟中恶鬼,夜战无敌。遇上了,别打夜战。”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他知道了。
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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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十一分,烟中恶鬼战团突击队。
顾严山站在一辆被击毁的科伦坦克上,看着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
烟正在散去。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他的突击队,一万两千人,打了一个小时,零伤亡。
不,不是零伤亡。
有三十七个人受了轻伤。有的被流弹擦破皮,有的被弹片划开口子,还有两个倒霉蛋,跑得太快,摔进了弹坑,崴了脚。
但没人死。
一个都没有。
他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坦克,看着那些投降的俘虏。
然后他拿出那根没点燃的烟,叼在嘴里。
“撤。”他说。
一万两千个黑色的身影,像退潮一样,消失在晨曦中。
身后,是科伦前锋的残骸。
十万前锋,阵亡两万三千人,重伤一万八千人,失踪七千人。剩下的,已经溃不成军。
科洛夫少将站在废墟里,看着南方那片渐渐清晰的天空。
他的脸很白。
白得像纸。
他想起临行前,最高议会议长的嘱托:
“科洛夫,卡莫纳那群人,不过是一群泥腿子。你去了,随手就能灭了。”
他当时也这么想。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看着南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旷的荒原。
但他知道,那片荒原里,藏着二十六万狼。
正在舔着爪子,等着下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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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烟中恶鬼战团指挥部。
顾严山坐在一张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破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手绘地图。
克里斯蒂亚夫站在他对面,正在看战报。
“前锋废了,”克里斯蒂亚夫说,“科洛夫把残部撤到主力后方,正在重新整编。估计三天内不敢再进攻。”
顾严山点点头。
“三天够干什么?”
克里斯蒂亚夫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顾严山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
那是科伦主力集结地。
四十五万人,正窝在那里,等着重新部署。
“三天,”顾严山说,“够我们再干一票。”
克里斯蒂亚夫皱眉。
“白天?你疯了?”
顾严山笑了。
“白天是你们神中射的天下。”
他看着克里斯蒂亚夫。
“一人一枪,打掉一个团。四十五万人,就是四百五十个团。你们十三万人,每人打三十五个,够了。”
克里斯蒂亚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也笑了。
“你他妈真是疯子。”
“疯子怎么了?”顾严山把烟叼进嘴里,“疯子才能活下来。”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
阳光很好。
“告诉他们,”他说,“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科伦少将的帐篷,变成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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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科伦主力营地。
科洛夫少将站在新搭的指挥帐篷里,看着刚刚送来的阵亡名单。
两万三千人。
一夜之间。
他攥紧那张纸,指节发白。
“将军,”副官走进来,“南边发现异常。”
科洛夫抬起头。
“什么异常?”
“敌方阵地,有大量无人机起飞。数量……至少十万架。”
科洛夫愣了一秒。
然后他反应过来。
“隐蔽!全体——”
又是一声枪响。
不是普通的枪响,是那种沉闷的、像炮一样的枪响。
狙击榴弹大径枪。
射程三千米。
一枪,可以打穿装甲车的侧面。
他趴在地上,看着帐篷顶部被掀开一个大洞。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笑。
早上他还在想,那群狼在舔爪子。
现在他知道,狼已经来了。
而且不是一只。
是十三万只。
每一只,都端着枪,瞄准着他的每一个士兵。
枪声连绵不断,像一场盛大的音乐会。
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士兵倒下。
那些狙击手躲在二十公里外的废墟里,用无人机引导,一枪一枪,不紧不慢,像在收割麦子。
科洛夫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他听见外面的惨叫声,咒骂声,祈祷声。
他听见有人喊:“妈妈,我不想死。”
他听见有人喊:“他们在哪儿?我他妈看不见他们!”
他听见有人喊:“撤退!快撤退!”
他想喊,别撤,撤了更乱,更死得快。
但他喊不出来。
因为一颗子弹刚刚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把他头顶的帽子打飞了。
他就那么趴着,趴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太阳落山,枪声才渐渐稀疏。
他爬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到处都是尸体。
横七竖八,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营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
忽然,他跪了下来。
不是投降。
是腿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