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像啥?”
“像……还在打仗的。”
顾严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也许吧。”
“打了这么多年,除了打仗,啥也不会了。”
他顿了顿。
“但我想试试。”
“试着不打仗。”
“试着活着。”
克里斯蒂亚夫点点头。
“那咱们都得先活着回去。”
“嗯。”
两个人继续看着北方。
看着那片灯火。
看着那些还没打完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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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5年,1月1日,凌晨四点,最黑暗的时候。
敌人又进攻了。
炮火像暴雨一样砸下来,把阵地炸成一片火海。
顾严山站在最前沿,身边是一万两千名突击队员——不,现在只剩八千了。
他看着那些冲过来的坦克,那些密密麻麻的步兵。
然后他举起手。
“烟中恶鬼——”
八千个声音同时吼道:
“——岂能放肆!”
烟幕弹炸开。
白色的烟,灰色的烟,黑色的烟,铺天盖地。
八千个黑色的身影,像幽灵一样,消失在烟里。
克里斯蒂亚夫站在后方,看着那片烟。
他身后,两万四千名神射手——不,只剩两万了。
他看着那些无人机升空,看着那些瞄准镜对准北方。
然后他举起手。
“神中射——”
两万个声音同时吼道:
“——为战而生,至死方休!”
枪声响起。
连绵不断,像一场盛大的音乐会。
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敌人倒下。
烟与血。
生与死。
新年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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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太阳升起的时候,进攻终于停了。
顾严山站在一堆尸体中间,浑身是血。
不是他的血。
是敌人的。
他清点人数。
烟中恶鬼,还剩三万五。
一夜,又没了三千。
克里斯蒂亚夫走过来。
他的脸很白,很累。
“神中射,还剩四万一。”
一夜,又没了三千。
顾严山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那些抬着担架的医护兵,那些蹲在弹坑里哭泣的人。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
有希望。
有支援。
有人在来的路上。
他忽然笑了。
“老克。”
“嗯?”
“你说,支援啥时候到?”
克里斯蒂亚夫看着他。
“不知道。”
“但肯定会到。”
“为什么?”
“因为咱们还没死。”
顾严山笑得更响了。
“对!还没死!”
他转身,对着那些疲惫的士兵吼道:
“兄弟们!咱们还没死!支援快到了!再撑几天!”
那些士兵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有光。
很微弱。
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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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5年,1月15日,凌晨。
第十七次进攻。
顾严山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他的烟中恶鬼,还剩三万二。
克里斯蒂亚夫的神中射,还剩三万八。
加在一起,七万。
七万人,守着几十公里的防线。
敌人还有多少?他不知道。
但每次进攻,都有坦克,都有火炮,都有步兵。
没完没了。
他看着那些冲过来的黑影,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的累。
他想起三个月前,十三万人,意气风发。
他想起那二百个逃兵,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战友,一张一张的脸。
他想起老郑,想起小林,想起阿城,想起阿宽。
想起那些还在战壕里,用冻僵的手端着枪的士兵。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举起手。
“烟中恶鬼——”
声音嘶哑,但还在。
“——岂能放肆!”
八千个黑色的身影,再次消失在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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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5年,1月16日,傍晚。
第一百零七天的傍晚。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烟尘。
不是敌人的烟尘。
是另一种。
顾严山站在断墙上,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烟尘。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
是别的什么。
克里斯蒂亚夫跑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也看着那片烟尘。
他也在抖。
烟尘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是一支军队。
无数支军队。
最前面,是一个巨大的身影。
三米高的外骨骼装甲,满是战损与锈迹,每一处平整的表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右臂的重机枪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左臂的动力爪微微张开,爪尖的暗色金属原质缓缓渗出。
酒保。
他身后,是二十万八千人。
传火者战团。
再后面,是二十万一千人。
传死者战团。
再后面,是二十万人。
落刀战团。
再后面,是二十一万八千人。
审判者战团。
八十六万人。
八十六万!
顾严山站在断墙上,看着那片钢铁洪流,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战旗,看着那个巨大的、刻满名字的身影。
他忽然蹲下来。
蹲在断墙后面,抱着头。
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但克里斯蒂亚夫知道,他在哭。
打了三个月,死了十几万人,他都没哭。
现在他哭了。
克里斯蒂亚夫没有看他。
他也在看那片军队。
看着那些战旗,那些士兵,那个巨大的身影。
他的手也在抖。
但他没有蹲下来。
他只是站着。
站着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钢铁洪流。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来了。”他说。
“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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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保走到断墙前,停下。
三米高的装甲,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顾严山。
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
“顾严山。”他的声音从装甲里传出来,沙哑,低沉,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顾严山抬起头。
满脸都是泪。
“酒保……”
“辛苦了。”酒保说。
顾严山站起来。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不辛苦。”他说,“活着就好。”
酒保点点头。
他转身,看着北方那片灯火。
那里,科伦的营地还在。
三十八万人,还剩多少?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攻守易形了。
“传令,”他说,“全军休整一晚。明天天亮,开始反攻。”
身后,八十六万人,齐声吼道:
“是!”
声音震天动地。
顾严山站在那儿,听着那声音,看着那些战旗,看着那个巨大的、刻满名字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想起那二百个逃兵。
想起那些死在战壕里的人。
想起老郑,想起小林,想起阿城,想起阿宽。
他轻声说:
“兄弟们,看见了没?”
“咱们没白死。”
“支援来了。”
风吹过来,很凉。
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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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战地医院——真正的医院,是支援部队带来的帐篷和药品。
小林躺在病床上,看着帐篷顶。
他的腿没了,但他还活着。
旁边躺着一个刚送来的伤兵,很年轻,二十出头。
年轻伤兵问他:“哥,你是神中射的?”
小林点点头。
“神中射厉害啊!我听说了,你们一枪一个,打死了好几万!”
小林笑了。
笑得很轻。
“厉害什么,”他说,“十三万人,打到剩三万八。”
年轻伤兵愣住了。
小林继续说:
“但咱们活下来了。”
“等养好伤,还能回去。”
“接着打。”
年轻伤兵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敬佩。
“哥,你真厉害。”
小林摇摇头。
“不是我厉害。”
“是那些死了的人厉害。”
“他们替我挡了子弹。”
“我才能躺在这儿。”
年轻伤兵沉默了。
小林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远处隐隐约约的歌声。
是那些支援部队在唱歌。
唱的是战歌。
很响。
很亮。
他听着那歌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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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顾严山坐在一堆篝火旁。
篝火是支援部队带来的木柴点的。三个月来,第一次能点篝火。
他身边坐着克里斯蒂亚夫,酒保,还有另外几个指挥官——传火者的,传死者的,落刀的,审判者的。
酒保摘下了头盔,放在旁边。
那张脸,顾严山第一次见。
很普通的一张脸,四十多岁,脸上有几道疤,眼睛
但他的眼睛很亮。
很红。
那红光,不是普通的红。
是机械义眼的光。
顾严山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酒保,你在哪儿打了多久?”
酒保看着他。
“三个月。”他说,“在别的地方。”
“你们这边,是最难打的。”
顾严山点点头。
“死的人多。”
“我知道。”酒保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顾严山。
是一包烟。
新的,没拆封。
“给。”他说。
顾严山接过那包烟,看了很久。
然后他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三个月了。
终于可以抽了。
他用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
他靠在断墙上,看着夜空。
星星很多。
很亮。
他忽然笑了。
“老克。”
“嗯?”
“明年这时候,咱们在哪儿?”
克里斯蒂亚夫想了想。
“不知道。”
“但肯定比这儿好。”
顾严山点点头。
“对。肯定比这儿好。”
他们看着星星。
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歌声。
抽着烟。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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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繁星之下·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