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理。”阿特琉斯说,“张天卿也是这个意思。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两人走进行政楼。
会议室里,已经摆好了海图和沙盘。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们详细讨论了海军整合的每一个细节:人员调配、装备升级、后勤保障、作战计划……
当会议结束时,已经是深夜。
德尔文送阿特琉斯到码头。
“明天见。”阿特琉斯说,“张天卿会在铁砧平原等你。另外……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谢谢你,让北极星号还浮着。’”
德尔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二十五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告诉他,”他说,“北极星号很快就能开炮了。而且这一次,炮口会指向正确的方向。”
阿特琉斯登船离开。
运输船队在夜色中缓缓驶离港口,消失在黑暗的海面上。
德尔文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的尾灯,许久没有动。
马库斯走过来:“长官,所有物资已经开始分发。士兵们……很高兴。”
“高兴就好。”德尔文说,“他们高兴了,才有力气打仗。”
他转身,看向北极星号。
巨大的战列舰在月光下像一座钢铁山脉,舰桥上的灯光还亮着,值更官兵的身影在舷窗后晃动。
“马库斯。”
“在。”
“通知北极星号全体官兵,明天早晨六点,全舰集合。”德尔文说,“我要在出航前,对他们说几句话。”
“是!”
马库斯离开后,德尔文独自走上码头,一直走到北极星号的舷梯下。
他抬头,看着这艘他守护了二十五年的船。
舰艏的舷号“S-01”已经锈迹斑斑,但依然清晰。那是卡莫纳海军第一艘战列舰的荣耀,也是这个国家曾经强大的象征。
“老伙计,”德尔文轻声说,“睡了二十五年,该醒醒了。”
海风吹过,舰体发出低沉的、金属疲劳的呻吟。
像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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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铁砧平原。
这里之所以叫“铁砧”,是因为地形——一片广阔的、近乎平坦的草原,像铁匠铺里的铁砧,坚硬,平坦,无处躲藏。旧时代这里曾经是卡莫纳最大的军事训练基地,现在只剩下残破的水泥营房和生锈的训练器材。
平原中央,临时搭建了一个简易会场。
没有座椅,没有讲台,只有一辆改装过的指挥车作为背景。周围,北境联军的部队正在集结——不是全部五百万,而是各部队的代表,总共约五万人,以方阵的形式排列。
风信子公会的深灰色,北镇协司的深蓝色,骑士团的暗银色,安东尼家族的黑色……不同的颜色,不同的旗帜,但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站立。
张天卿站在指挥车前。
他今天没有穿将官礼服,而是一套普通的野战服,外面套着轻型护甲。左臂上戴着一个新设计的臂章:剑与风信子交织,
他看起来比几天前更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在他身边,是阿特琉斯、安东尼多斯、雷蒙德·贝里蒂安,以及各部队的主要指挥官。
上午九点整。
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车队。
不是陆军车队,是海军陆战队的装甲运兵车,涂着蓝白相间的海洋迷彩。车队最前方,是一辆敞篷指挥车,德尔文·潘站在车上,身穿全套海军上将制服——那是他二十五年来第一次穿上。
车队驶入会场,在指挥车前停下。
德尔文跳下车,走到张天卿面前。
两人对视。
一个是从北境的山地和废墟中杀出来的陆军统帅,一个是在海上坚守了二十五年的海军叛将。年龄相差二十岁,经历截然不同,但眼神里都有同样的东西——疲惫,决绝,以及不肯熄灭的火。
“德尔文·潘。”张天卿先开口,“卡莫纳联合海军司令,欢迎加入北境联合防卫军。”
德尔文立正,敬礼——不是陆军的举手礼,是海军的手掌平举至眉际的军礼。
“张天卿统帅。”他说,“卡莫纳海军,听候调遣。”
张天卿回礼,然后伸出手。
两手相握。
那一刻,会场里五万人同时举起武器——不是指向天空,而是斜指前方,像一片钢铁森林。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金属碰撞的铿锵声。
那是军人的致敬。
礼毕后,张天卿示意德尔文上前。
两人并肩站在指挥车前,面对五万部队。
张天卿先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士兵们!今天,我们迎来了一位新的战友,一支新的力量——卡莫纳海军!”
他看向德尔文:
“德尔文司令和他的水兵们,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守住了我们的最后一片海,守住了我们的最后一批战舰。他们挨过饿,受过冻,打过无数场必输的战斗,但他们没有投降,没有逃跑,没有让卡莫纳的海军旗倒下!”
“今天,他们加入了我们。从今天起,我们不再只是陆军。我们是陆海联合的卡莫纳武装力量!我们将从陆地到海洋,全面反击所有敌人!”
他停顿,让声浪平息,然后继续说: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来自不同部队,有着不同的过去。有人曾是贵族私兵,有人曾是土匪强盗,有人曾是黑金的仆从军,也有人……像德尔文司令一样,曾是旧政权的军人。”
“但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只有一个身份:卡莫纳的战士!”
“我们不为某个政权战斗,不为某个主义战斗,不为某个领袖战斗——我们为这片土地战斗,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战斗,为我们的孩子能有一个不必挨饿、不必恐惧、不必看着战舰自沉的未来战斗!”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
“所以,从今天起,忘记你们过去的身份,忘记你们过去的恩怨!看向你左边的人,看向你右边的人——他们是你的兄弟,是你的姐妹,是你将要与之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友!”
“而我们第一个要并肩作战的目标——”
他指向南方:
“——是维特斯公爵的‘统一阵线’,是自由港联盟的舰队,是所有试图分裂卡莫纳、出卖卡莫纳、践踏卡莫纳的敌人!”
“三个月后,远征军主力将发起总攻。在这之前,海军的任务是:夺取制海权,打通海上补给线,为陆军的推进提供侧翼保障!”
他看向德尔文:“德尔文司令,你的舰队,准备好了吗?”
德尔文上前一步。
他没有用扩音器,但声音依然洪亮,像海涛拍岸:
“我的士兵,我的血肉!”
短暂的停顿,然后,他身后的海军官兵齐声回应:
“让我们再一次组成卡莫纳的脊梁!”
声浪在平原上回荡。
张天卿拔刀,刀尖指向南方:
“那么,我宣布:卡莫纳联合海军,今日正式成立!远征军陆海联合指挥部,今日正式启动!”
“愿逝者保佑生者!”
“愿生者不负逝者!”
“前进!”
五万人齐声高呼:
“前进!前进!前进!”
声浪如雷,大地震颤。
而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在平原边缘的观察点上,几个维特斯公爵的侦察兵正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幕。
“他们联合了……”一名侦察兵低声说,“陆军和海军……这下麻烦了。”
“快报告公爵。”另一名侦察兵说,“另外,通知自由港联盟,让他们小心海上。德尔文那条老鲨鱼……出笼了。”
他们收起设备,悄悄撤离。
但已经晚了。
当天下午,瓜雅泊军港。
北极星号的汽笛长鸣,响彻港口。
锈蚀了二十五年的锚链缓缓升起,巨大的螺旋桨开始转动,搅起浑浊的海水。舰桥上,德尔文亲自掌舵,看着前方开阔的海面。
在他身后,是整编后的第一机动舰队:两艘战列舰,四艘驱逐舰,八艘护卫舰,以及三艘还能航行的航空母舰——虽然舰载机只剩不到五十架,但足够了。
港口的广播系统里,播放着德尔文的出航命令:
“全体注意,这里是舰队司令德尔文·潘。”
“二十五年前,我们选择让战舰浮着,是因为我们相信,卡莫纳的海军不应该就这样消失。”
“二十五年后,我们选择让战舰起航,是因为我们相信,卡莫纳的脊梁,应该由我们来支撑。”
“我们的目标:夺回西海岸制海权,打通海上补给线,支援陆军兄弟的推进!”
“我们的敌人:自由港联盟的舰队,维特斯公爵的沿海炮台,以及所有胆敢阻挡我们的势力!”
“我要你们记住:我们不是海盗,不是军阀,我们是卡莫纳海军!我们的炮火,只为守护而鸣!”
他停顿,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全舰队——起航!”
汽笛再次长鸣。
一艘接一艘,钢铁巨兽缓缓驶离码头,驶出港口,驶向那片被敌人控制了二十五年的海域。
在北极星号的舰桥上,德尔文看着渐行渐远的港口,看着码头上挥手送别的水兵和平民,突然想起了那个年轻水兵的话:
“我们当兵,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让家里人能活下去。”
现在,他们要去打仗了。
为了让家里人,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长官。”马库斯走过来,“航线设定完毕,目标:自由港联盟主力舰队锚地。预计四十八小时后接触。”
德尔文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港口,然后转身,面向大海。
海风凛冽,带着咸腥和自由的味道。
“全速前进。”他说,“让我们去告诉那些敌人——”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卡莫纳的海,不是谁都能染指的。”
舰队破浪前行。
在它们身后,港口的轮廓渐渐模糊。
在它们前方,是广阔无垠的大海,是未知的战斗,是必须被赢回的尊严。
而在更远的陆地上,张天卿站在铁砧平原的高地上,用望远镜看着舰队消失在海平面。
“德尔文出港了。”阿特琉斯走到他身边,“自由港联盟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让他们收吧。”张天卿说,“正好,让德尔文试试他们的成色。”
他放下望远镜,看向南方。
那里,维特斯公爵的第二道防线,已经隐约可见。
“陆军也该动了。”他说,“通知所有部队,按预定计划,开始推进。我们要在海军打开局面之前,先撕开陆地上的口子。”
“是。”
命令下达。
平原上,数十万大军开始移动。
坦克、装甲车、火炮、步兵……像一股钢铁洪流,向南涌去。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在卡莫纳大陆的各个角落,更多的力量正在集结,更多的战斗即将打响。
旧贵族,新军阀,外国势力,混沌残留……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场决定卡莫纳命运的战争中,迎来终局。
而卡莫纳的脊梁,正在重新组成。
从陆地到海洋。
从过去到未来。
从绝望到希望。
前进。
永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