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摇头:
“算了,什么都别告诉他。就让他……当一个普通人吧。”
老亨利没有动。
“我在维特斯家族服务了六十年。”老人说,“服侍过您的祖父,您的父亲,现在是你。三代人,我看着翠玉河谷从繁荣到衰败,再到今天的结局。”
他的眼中蓄满泪水,但声音很稳:
“公爵,我不是在侍奉一个爵位,一个头衔。我侍奉的是这片土地,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您守护了它四十年,现在,轮到我来守护您了。”
维特斯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那么,”他说,“让我们迎接最后一战。”
他拔出剑,剑尖指向城墙缺口的方向。
在他身后,幸存的守军开始集结。三千人,经过数小时炮击,还剩不到两千。他们大多带伤,盔甲破损,但依然握紧武器,站到了公爵身后。
城墙外,联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缺口。
坦克碾过砖石堆,艰难地向上攀爬。步兵跟在后面,枪口指向城墙上的守军。
维特斯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吼道:
“为了翠玉河谷!”
守军齐声回应:
“为了翠玉河谷!”
他们冲下城墙,冲向缺口。
战斗在最狭窄的空间里爆发。
守军占据高处,用滚木、礌石、燃烧瓶攻击攀爬的坦克。联军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向上冲锋,枪声、爆炸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维特斯亲自冲在最前面。
他已经六十二岁,但剑术依然精湛。那把四百年的家族宝剑,在他手中像有了生命,每一次挥砍都精准而致命。三名联军士兵同时扑向他,被他一个旋身斩击,全部倒下。
但个人的勇武,改变不了战局。
联军太多了。
一辆坦克终于爬上了缺口顶部,主炮调转,对准了城墙上的守军。
炮口闪光。
巨响。
数十名守军被炸飞。
缺口被彻底打开。
更多的坦克和装甲车涌了进来。
守军开始溃退。
不是逃跑,是且战且退,退向城堡内庭,退向主堡,退向最后一道防线。
维特斯被几名侍卫拖着往后撤。
“公爵!不能再往前了!主堡还能守!”
“守不住的。”维特斯喘息着说,“让他们投降吧。没必要……全部死在这里。”
“可是——”
“这是命令!”
侍卫们愣住了。
维特斯挣脱他们的搀扶,站直身体。他的铠甲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看向四周。
城堡内庭里,战斗还在继续。但守军已经越来越少,联军的蓝色制服越来越多。枪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放下武器!”“投降不杀!”的喊声。
结束了。
维特斯走到内庭中央,那里有一座喷泉,是他父亲建造的。喷泉中央是一座大理石雕像,雕刻的是第一代维特斯公爵,单膝跪地,向国王献上河谷的泥土。
雕像已经被炮火炸坏了一半,公爵的头颅不见了,只剩下无头的躯干,依然保持着跪姿。
维特斯看着那座残破的雕像,突然笑了。
“父亲,”他轻声说,“我们最终还是……没能守住。”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身。
张天卿站在内庭入口,身后跟着十几名护卫。年轻的统帅也穿着作战服,身上有硝烟和血迹,但眼神清澈,像北境的天空。
两人对视。
一个六十二岁,一个三十出头。
一个代表旧时代,一个代表新时代。
一个即将死去,一个将继续前行。
“维特斯公爵。”张天卿先开口,“投降吧。你的守军已经放下武器,平民正在安全撤离。没必要再增加无谓的伤亡。”
维特斯摇头:“你可以杀我,可以摧毁我的城堡,可以抹去维特斯家族的名字。但你不能让我投降。”
“为什么?”
“因为投降,意味着我承认自己错了。”维特斯说,“承认我四十年的守护是错的,承认我父亲、我祖父、我曾祖父……一代代人的努力是错的。”
他顿了顿:
“张天卿,你相信你是对的,对吧?”
“我相信。”张天卿点头,“我相信卡莫纳需要一个新的未来,需要打破所有旧枷锁,需要让每一个人——不只是贵族,不只是军阀,不只是强者——都有尊严地活下去。”
“那么,我也相信我是对的。”维特斯说,“我相信秩序比混乱好,相信传承比断裂好,相信精心照料的土地比烧荒后的田野更能养育生命。”
他看着张天卿:
“所以我们都没有错。我们只是……站在了历史的两端。”
张天卿沉默。
许久,他说:“我父亲曾经说过,战争中最悲哀的,就是两个好人不得不互相厮杀。”
“你父亲是个智者。”维特斯点头,“那么,现在,智者之子,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张天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四周。城堡内庭里,幸存的守军已经被集中看管,联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拾捡阵亡者的遗体。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残破的城墙上,洒在血迹斑斑的石板路上,洒在那座无头的雕像上。
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你可以活着。”张天卿最终说,“以平民的身份。我们会给你安排住处,保障你的生活。你可以读书,可以写作,甚至可以……批评我们。”
维特斯笑了。
“你真的很像你父亲。”他说,“仁慈,但天真。”
他抬起手中的剑。
护卫们立刻举枪,枪口对准他。
张天卿抬手,示意他们放下。
“我不会投降,”维特斯继续说,“也不会作为平民苟活。维特斯家族的最后一任公爵,应该像第一任公爵一样——死在守护的土地上。”
他将剑横在胸前,剑尖指向张天卿:
“所以,张天卿统帅,我给你最后一个选择:杀了我,或者让我战斗到死。”
张天卿看着他。
看着这个老人眼中的决绝,看着他身后那片正在燃烧的、他守护了一生的土地。
然后,张天卿拔出了自己的刀。
不是父亲那把,是他自己的佩刀。刀身上刻着北境战役所有阵亡者的名字,在夕阳下反射着暗金色的光。
“我尊重你的选择。”他说。
两人走向对方。
在喷泉前,在无头雕像下,在夕阳的余晖中。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华丽的招式。
只有一次交锋。
维特斯用尽全力,一剑劈下。那是他练了五十年的剑术,凝聚了他一生的守护、执着、和不甘。
张天卿侧身,刀锋上挑。
金属碰撞。
维特斯的剑断了。
四百年的家族宝剑,从中间裂开,前半截飞了出去,插在石板缝里。
张天卿的刀,停在了维特斯的颈边。
没有砍下去。
“为什么?”维特斯问。
“因为你已经输了。”张天卿说,“输给时间,输给历史,输给那些已经不再相信贵族的人民。我不需要再用你的血,来证明什么。”
他收刀。
然后,后退一步。
维特斯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不解,最后是……释然。
“你比你父亲更……”他寻找着词汇,“更像个君王。”
“我不是君王。”张天卿说,“我只是一个不想再看到有人为了一片土地而死的普通人。”
维特斯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毫无负担的笑。
“那么,普通人,”他说,“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说。”
“翠玉河谷……请好好对待它。这里的土地很肥沃,灌溉系统很完善,只要用心照料,可以养活上百万人。不要让它荒废,不要让它变成战场,不要……”
他顿了顿:
“……不要忘记,这里曾经有人,用一生爱着它。”
张天卿点头:“我答应你。”
“那就够了。”
维特斯弯腰,捡起断剑的另外半截。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座无头雕像。
在雕像前,他单膝跪地——和雕像的姿势一模一样。
“父亲,”他轻声说,“我来了。”
他将断剑的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然后,用力刺入。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闷哼。
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铠甲,染红了石板,染红了雕像的基座。
维特斯的身体缓缓倒下,倒在雕像脚下,倒在他守护了四十年的土地上。
夕阳完全沉没。
夜幕降临。
张天卿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上前,从维特斯手中取下那半截断剑,又从地上捡起另外半截。
他将两截断剑合在一起,虽然已经无法复原,但至少是一个完整的象征。
“来人。”他说。
一名军官上前。
“将维特斯公爵的遗体,妥善收敛。和他的祖先们葬在一起,面朝麦田,背靠青山。”
“是。”
“另外,通知后勤部队,开始修复城堡的防御工事——不是为了防御,是为了保护里面的平民。粮食仓库打开,按需分配。医院尽快恢复运转。”
“明白。”
军官离开。
张天卿最后看了一眼维特斯的尸体,然后转身,走向内庭出口。
在他身后,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医护人员开始救治伤员,工程师开始评估城堡的损毁情况。
战争还在继续,但至少在翠玉河谷,它结束了。
而在城堡最高的塔楼上,老亨利站在窗前,看着下方的一切。
他手里捧着那本羊皮日记,眼泪无声地滑落。
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打开日记的最后一页,看着主人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浑厚的土地下埋着更为鲜红的太阳。”
老人轻声重复:
“更鲜红的太阳……”
然后,他合上日记,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窗外,夜色深重。
但在地平线的尽头,似乎已经有了一丝微光。
像太阳,即将升起。
虽然,那可能不再是维特斯公爵熟悉的、温柔的、旧时代的太阳。
但它依然是太阳。
依然会照亮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而土地,会记得所有爱过它的人。
永远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