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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对峙
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撞开,而是被平静地推开。走进来的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张天卿。他穿着沾满硝烟和泥点的野战服,外面套着轻型护甲,没有戴头盔。脸上有疲惫,但那双眼睛……让我印象深刻。那不是胜利者的骄狂,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承载了太多东西的平静,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在流转,像压抑的火焰。
他身后跟着几名护卫,但他们停在门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炉火的噼啪声。
“维特斯公爵。”他先开口,声音平稳。
“张天卿统帅。”我点头,没有起身,“请坐。”我示意对面的椅子。
他走过来,坐下。我们之间隔着壁炉,跳动的火焰在我们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投降吧。”他说,“战斗已经结束。你的守军大部分已放下武器,平民正在安全撤离。没必要再增加无谓的伤亡。”
我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拂过膝上剑鞘的花纹:“你可以摧毁这座城堡,可以审判我,甚至可以抹去维特斯家族的名字。但投降……意味着我承认,我四十年的守护是错的,我父亲、我祖父、一代代人的努力,都是错的。”
“你不是错的。”张天卿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只是……属于一个正在逝去的时代。你守护的方式,建立在少数人对多数人的管理和庇护上,哪怕你自认为是开明的。但时代变了,人民需要的是自己当家作主,而不是被‘守护’,哪怕守护者心怀善意。”
“自己当家作主?”我微微讥讽地笑了笑,“张统帅,你太理想了。没有秩序,没有传承,没有经过时间检验的智慧和管理,混乱很快就会吞噬一切。你看看卡莫纳崩溃后的四十七年,难道不就是‘人民当家作主’的反面教材?不过是换了一批更残暴、更短视的掠夺者。”
“所以我们要建立新的秩序。”他的声音坚定起来,“不是基于血缘和特权的旧秩序,而是基于法律、平等和共同劳动的崭新秩序。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会犯错,但至少,方向是向前的,权力是来自下方的。”
我们沉默了片刻。外面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城堡又震颤了一下,天花板落下更多灰尘。
“你很像我父亲。”张天卿突然说。
我挑眉。
“不是长相或地位。”他解释道,“是那种……愿意为自己相信的东西付出一切的固执。只是他相信的东西,和你不一样。”
“你父亲是英雄。”
“你也是。”他平静地说,“在你所理解的范畴内,你尽力做了你认为对的事,守护了你认为值得守护的东西。我尊重这一点。”
这份尊重,比任何辱骂或蔑视更让我心中震动。
“所以,”我说,“我们都没有错。只是站在了历史的两端。”
“可以这么理解。”他点头,“所以,投降,或者以平民身份活下去,并不是对你自己信念的背叛。你可以活着,看到你守护过的土地,会变成什么样。你可以读书,写作,甚至批评我们。”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释然:“你真的很像你父亲。仁慈,但天真。”
我将剑横举起来,剑尖指向他,但并非攻击姿态,更像是一种仪式的开端:
“我不会投降,也不会作为平民苟活。维特斯家族的最后一任公爵,应该像第一任公爵一样——死在守护的土地上,履行完‘管家’最后的职责。”
他看着我,眼中金色的火焰微微跳动。然后,他拔出了自己的刀。刀身不长,但上面刻满了细小的名字,在炉火下反射着暗金色的光。
“我尊重你的选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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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时刻
没有多余的话。
我站起身,双手握剑。这把四百年的剑,此刻异常沉重,又异常轻盈。我能感觉到历代祖先的手,似乎也握在剑柄上,将他们的意志、他们的守护、他们的不甘,一同传递给我。
张天卿也站起身,他的姿势很放松,但全身每一块肌肉都仿佛绷紧的弓弦。
我向前踏步,用尽毕生所学的、早已生疏的剑术,一剑劈下。这一剑,凝聚了我四十年对这片河谷的爱,对家族荣誉的执着,对那个消逝时代的怀念,以及对眼前这个即将到来的、陌生新世界的全部不解与抗拒。
他侧身,刀锋上挑。
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暂。
我感觉到手中一轻。
家族传承了四百年的佩剑,从中间断开了。前半截旋转着飞出去,插在不远处的石板缝里,微微颤抖。
他的刀,停在了我的颈边。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能感觉到那细微的、属于金属的震颤。
他没有砍下去。
“为什么?”我问,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你已经输了。”他收刀,后退一步,“输给时间,输给历史,输给那些已经不再相信贵族、相信旧式庇护的人民。我不需要用你的血,来证明新时代的正确。”
我看着他年轻却无比沧桑的脸,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年将剑交给我时的心情。那是一种沉重的、看不到尽头的责任。而现在,张天卿接过的,是比我当年沉重千百倍的担子。
“你比你父亲更……”我寻找着词汇,“更像个君王。”
“我不是君王。”他摇头,“我只是一个不想再看到有人为了一片土地而死的普通人。”
普通人。
能说出这种话,做出这些事的人,怎么会是普通人。
“那么,普通人,”我说,“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说。”
“翠玉河谷……请好好对待它。这里的土地很肥沃,灌溉系统很完善,只要用心照料,可以养活上百万人。不要让它荒废,不要让它再变成战场,不要……”我顿了顿,那个一直深藏心底的愿望,终于说出了口:
“……不要忘记,这里曾经有人,用一生爱着它。”
他看着我,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那就够了。”
足够了。
我弯腰,捡起地上断剑的另外半截。断口参差不齐,反射着炉火和窗外渐亮的天光。我走到那座无头的初代公爵雕像前,单膝跪下——和雕像残缺的姿势一模一样。
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很凉。
“欲直面过去,当向死而生。欲创造未来,当重获新生。”
我的过去,就在这城堡里,在这河谷里,在这断剑中。我用死亡来直面它,终结它。
而未来……属于赫克托,属于张天卿,属于所有活下来、并将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相爱、挣扎、希望的人们。
“浑厚的土地下埋着更为鲜红的太阳。”
我写过这句话。现在,我理解了。最鲜红的太阳,不是高悬天空的荣耀,而是渗入泥土的鲜血,是埋葬于斯的爱与执着,是消亡本身所孕育的、新一轮生命的温热。
用力,刺入。
疼痛很短暂,像一道锐利的光,劈开了所有的沉重、不甘、眷恋与责任。然后是无边的、温暖的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如同回归母体。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边缘,我仿佛听到了喷泉重新响起的水声,闻到了雨后泥土苏醒的气息,看到了遥远的东方,天空泛起的第一抹鱼肚白。
艾琳娜,我来了。
父亲,祖父,列位先祖……我来了。
赫克托……我的孩子,好好活下去。
黑暗吞没了一切。
而在我倒下的身躯旁,在那无头雕像的脚下,断剑的裂口处,一滴尚未凝固的血,缓缓渗入石板的缝隙,滴落进下方湿润的、等待春天来临的泥土里。
仿佛一粒过于沉重的种子。
(维特斯公爵,第七代翠玉河谷守护者,卒于新历47年秋,圣辉城光复战役期间。其子赫克托·维特斯,终身未返卡莫纳,于旧大陆成为知名农业生态学者,其着作扉页永远印着一句献词:“献给父亲,及他至死深爱的土地。”)
雨停了。
天,真的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