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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无主之奴(2/2)

他描述着那“绵密的大网”和其中的“饵食”:即刻兑现的声光之娱,廉价易得的同道之赞,量身定制的无穷新奇……他的描述并非基于这个残破世界的简陋终端,却奇异地与台下许多人体验到的碎片化信息流、内部网络上的简单互动、以及算法根据他们浏览记录推送的有限内容产生了某种共鸣。

“你沉湎其中,手指滑动间,一日光阴便如沙般漏尽了。你哈哈一笑,或喟然一叹,那点真人的热气与力量,便也随之一同耗散。待你抬头,两眼酸涩,脑中空空,只余下一种虚脱的饱足,仿佛饮了满腹的咸水,愈饮愈渴。”墨文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让台下不少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或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被说中了某种隐秘的疲惫。

“它夺去你的时间,这尚在其次;它真正夺去的,是你凝神深思的耐性,是你独立面对真实世界的勇气,是你那‘敢于自省’的痛感!”墨文几乎是嘶吼出来,“它用海量的、破碎的‘信息’,淹没了真正的‘知识’;用喧嚣的、同质的‘回音’,扼杀了异质的‘思想’!长此以往,头颅虽在,其中可还有自己生发的、带刺的念头?岂非全成了他人思想的跑马场与废料堆?”

“老头儿说得太过分了!”台下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反驳,是一个穿着联军后勤制服的小队长,“没有这些‘终端’,指挥命令怎么传达?后勤调度怎么进行?伤员位置怎么定位?靠喊吗?靠跑断腿吗?这是战争!不是你说的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的声音引起了一片轻微的附和。确实,在这个刚刚从战火中走出、一切尚未恢复秩序的世界,这些简陋的通讯和数据处理工具,是维系组织、提高生存几率的关键。墨文的批判,在许多人听来,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甚至……危险。

墨文听到了反驳。他没有生气,反而像是早有所料。他转向那个小队长,昏花的老眼在黑暗里似乎亮了一下。

“有人说,此乃大势,是进步的代价。”他缓缓重复,语气怪异,“好一个‘代价’!仿佛人活一世,生来便是为了将自己献上进步的祭坛。”他又看向其他人,“又有人说,此中自有便利与繁华,不可因噎废食。诚然,火能熟食,亦能燎原;器可载道,亦可囚灵。我们诟病的,岂是那物本身?是那人甘为物役而不觉,是那创造之物异化为反噬之妖的普遍沉沦!”

他停顿,喘息,然后抛出最尖锐的反问:

“更有人傲然道,我乃其‘用户’,是主人。好一个‘用户’!这称谓便妙极,仿佛你与它之间,只是一场清醒公允的交易。你‘用’它片刻,它便‘用’你一生,吮吸你的光阴与神思,再将你驯化为它所期望的样貌——一个更顺从的‘用户’,一个更稳定的‘流量’,一个更合格的‘数据源’。这哪里是‘使用’?分明是奴役的现代契约,签得无声无息,还要你自以为得了便宜!”

那个小队长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身边的许多人也陷入了沉默。墨文的话,像一把生锈但锋利的锉刀,正在试图刮掉他们思想上一层名为“理所当然”的厚厚包浆。

墨文似乎用尽了力气,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但他还是强撑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台下那些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的面孔,那些被幽蓝屏幕光照亮又隐藏的眼睛,说出了最后的劝诫与警告。

“诸位!我并非要你们效那鲁莽的力士,将自己的手机摔得粉碎,去做一个遁世的古人。这是蠢人的行径。”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却更加恳切,“我是要唤起你们身上那最后一点痛感!”

他描述着那“痛感”可能出现的时刻:沉湎于滑动快慰时,不假思索转发赞同时,一切疑难诉诸搜索时……

“能否感到一丝冰冷的不安?能否听到自己灵魂深处,那一声微弱的、即将喑哑的呐喊?”

观景台上,只剩下风声,和更加沉重的呼吸声。许多人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块依然亮着的屏幕,第一次,目光里除了依赖和习惯,多了一些复杂的审视。那幽光,似乎真的带上了一丝“牢笼”的冰冷意味。

小林看着自己屏幕上那个依旧闪烁的红色警告标志,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却没有落下。墨文的话,像病毒一样侵入了他原本纯粹的技术思维。他忽然想到,这套自检程序、这份诊断日志、甚至他正在查阅的技术库指南,其底层逻辑、其知识分类方式、其预设的解决方案路径……有多少是黑金时代遗留的?有多少是风信子公会技术官僚们定义的?有多少……真正是他自己思考、验证、并确信无疑的?

“这痛感,便是觉醒的起点。”墨文最后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人之所以为人,不在能制造利器,而在能主宰利用利器之心。我们需从这温柔而广大的麻醉中,挣扎出一缕清明的神志。每日,当留一刻,与那屏幕冷眼相对;当存一问,于喧嚣信息中自求答案;当守一心,不为那浮浅的赞颂与攻讦所摇动。我们要做这器物的‘主人’,须先找回那失落的‘自主’。”

他不再说话,只是拄着锈钢筋,剧烈地喘息着,望着黑暗的远方,仿佛在眺望一个更加迷茫的未来。

“否则,长夜漫漫,我们这一代人,将不仅是历史的看客,更将成为文明的殉葬——为我们自己亲手打造、却无力驾驭的精致牢笼,献上全部的热血与灵明。到那时,再谈什么自由与创造,便真真是梦呓了。”

“我的话完了。”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人群,面朝废墟与夜风。那佝偻的背影,在破损的栏杆旁,显得异常孤独,又异常坚硬。

“然而诸位灵魂里的斗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演讲结束了。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甚至没有明显的赞同或反对的喧哗。人们沉默着,陆续起身,带着各异的神色,沿着锈蚀的楼梯慢慢散去。有人眉头紧锁,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不以为然地摇头,也有人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终端屏幕按熄,仿佛那幽光突然变得有些烫手。

小林是最后几个离开的。他关掉了平板,冰冷的金属外壳在掌心留下清晰的触感。他看了一眼台上墨文依旧伫立的背影,又看了看下方废墟中那些代表“秩序”与“效率”的冷白光点,以及更远处聚居区微弱但温暖的零星灯火。

他心里的某个地方,那个纯粹由数据流和维修指南构成的世界,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一道关于“自主”、关于“主人与奴隶”、关于“工具与牢笼”的疑问,悄然渗了进来。

夜风吹过空旷的观景台,卷起尘埃。墨文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锈蚀的、不合时宜的纪念碑。

而在圣辉城地下,某间安静的办公室里,阿特琉斯关闭了实时转播的音频,面前全息屏幕上的波形图归于平静。他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久久未饮,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屏幕的微光,也映着一丝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今夜,一颗关于“警惕”与“自省”的种子,被一个不合时宜的老人,以近乎悲壮的方式,撒向了这片刚刚摆脱一种奴役、却可能正在滑向另一种无形奴役的土地。

它能否生根发芽?

或许,正如墨文所言,斗争,才刚刚在无数个如小林般的灵魂深处,悄无声息地开始。

而在这片广袤而伤痕累累的卡莫纳大陆上,在西北的铁壁防线之后,在南部未散的毒瘴之中,在无数人依赖又警惕的幽光屏幕之外,另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混沌、也更加难以定义的“存在”的低语,依旧在冻土、金属与灵魂的缝隙间,若有若无地萦绕着,等待着被真正“听见”的时刻。

那低语,或许也在问着类似的问题:

何为自由?

何为奴役?

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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