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卿一直沉默着,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紧锁着地图上那个红点。体内那个混沌印记,在莱娅提到“源重新上线”时,传来了清晰无比的共鸣与……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感”?不,不止是亲近,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仿佛同源之水相互呼唤的牵引。
左顾,右盼,已成神,不见当时引路人……
现在,引路人的“回响”不仅出现了,而且正在以一种超越生死、颠覆常识的方式,试图“回归”。
“重新定义威胁等级。”张天卿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不容置疑,“斯劳特,暂定代号:‘归乡者’。威胁等级:未知,暂定‘观察级’,但需按‘战略级潜在变数’进行戒备。”
“理由?”阿特琉斯问。
“第一,其存在形式未知,意图不明。是友是敌,无法判断。第二,其力量源头是混沌,本质具有不确定性和危险性。第三,其‘回归’过程与阿曼托斯博士关联密切,而博士的理念和手段,向来游走在最危险的边缘。”张天卿条理清晰,“但我们不能将其简单视为敌人。他体内有‘暗器’核心,曾为北境牺牲,其意志烙印中必然包含对我们的……某种关联。”
他顿了顿:“所以,策略如下:”
“一、莱娅、叶云鸿,立刻组建专项分析小组,代号‘回声’。调动所有‘根深’网络资源和技术力量,全力监控‘归乡者’相关一切能量、信息活动,尝试建立低风险通讯渠道。首要目标:理解其存在状态和基本意图。”
“二、德尔文,海军加强对南部海岸线,尤其是焦土盆地邻近海域的侦察与警戒。任何异常能量或生物活动,立即报告。但除非遭受攻击,否则不得主动进入盆地领空或领海。”
“三、雷蒙德,‘铁壁’防线转入更高等级戒备,尤其注意士兵精神状态,预防可能的、源自混沌的精神干扰或共鸣。前线所有异常报告,无论多琐碎,直接汇总至‘回声’小组。”
“四、安东尼多斯,你召回海外力量的计划加快。我们需要更多关于旧时代高端生物、能量研究的信息,尤其是可能与阿曼托斯博士、‘深渊’项目相关的线索。”
“五、阿特琉斯会长,”张天卿看向风信子公会的领袖,“加强对内部思想的引导。墨文引发的讨论可以继续,但必须控制在理性、建设性的范围内。尤其要警惕,不要将‘归乡者’的出现与任何神秘主义或救世主传说挂钩。我们的未来,必须建立在清醒的认知和坚实的努力上,而不是对未知存在的臆想。”
部署完毕,他环视众人:“斯劳特或许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回来’了。但这不意味着救赎,也不必然是灾难。他是一个新的‘因素’,一个需要被严肃对待、谨慎观察、并做好应对一切可能性的‘变数’。明白吗?”
“明白!”众人肃然应道。
“散会。‘回声’小组立刻开始工作。”
人们陆续离开,指挥室里只剩下张天卿和阿特琉斯。
“你似乎并不十分意外。”阿特琉斯看着张天卿。
张天卿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巨大的观察窗前,看着外面圣辉城地下世界永恒运转的、微缩的“秩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皮肤下的暗银色纹路正在与遥远南方某个“源”,产生着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共振。
“阿特琉斯,”他忽然低声说,“你说,如果一个人,把自己的记忆、情感、意志,都打碎了,融进一片混乱的能量海洋里,然后……再一点一点,凭借一些残留的‘印记’和无数他人的‘回响’,把自己重新拼凑起来……”
他转过头,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那拼凑起来的,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阿特琉斯沉默良久。
“哲学上,这涉及同一性悖论。”他最终缓缓道,“但在卡莫纳,在我们经历的一切之后……或许,重要的不是他‘是’谁,而是他‘选择’成为谁,以及,他的存在,将引导我们走向何方。”
张天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选择……”他重复这个词,声音轻得像叹息。
引路人沉睡(或者说,以另一种形式耗尽)了。
归来者刚刚苏醒,前途未卜。
而他们这些留在现实中、肩负着千万人生死与大陆未来的人,必须继续前行,在这片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超出常理的棋盘上,做出自己的选择
霍克结束了一轮漫长的执勤,回到狭小窒闷的哨所内部,瘫倒在属于他的那个角落。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却没什么睡意。凌晨时的那一丝“暖意”和“金属鸣响”,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的意识里。
他摘下手套,借着昏暗的应急灯光,看着自己冻得通红、有些肿胀的手指。那暖意……是真的吗?
恍惚间,他似乎又感觉到了。不是来自手指,而是来自更深处,来自他贴着冰冷地面的后背,来自他怀中抱着的、枪身冰凉的步枪。那感觉非常非常微弱,仿佛是他自己的心跳,通过金属和岩石,传导回来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回声”。
这一次,伴随着那几乎不可察觉的暖意,他脑海里似乎闪过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破碎的画面:
不是具体的景象,而是一种感觉——无尽的坠落,刺骨的冰冷,然后是一点金色的光,还有一声仿佛来自亘古的、沉重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叹息。
“……睡……吧……”
霍克猛地坐起,心脏狂跳,惊醒了旁边刚刚入睡的同伴。
“又怎么了霍克?”同伴不满地嘟囔。
“没……没什么。”霍克喘着气,额头上渗出冷汗,“做了个……怪梦。”
他重新躺下,紧紧抱住自己的步枪,闭上眼睛。但那两个字,却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睡吧。
是谁在说?
对谁说?
他不知道。
只是在那一刻,他莫名地觉得,那叹息声,虽然遥远而陌生,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安心。仿佛在这严寒孤寂的边境线上,在这无休止的警惕与压力中,有什么更庞大、更古老的东西,也正默默地、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分担着这份重量。
他最终沉沉睡去,睡得比前些日子都要沉一些。在梦中,他没有再看到战火和废墟,只看到一片温暖的、金色的光晕,像炉火,又像……某种守护的目光。
而在遥远的焦土盆地深处,X-7实验室的卵形舱室内。
维生舱中的斯劳特(或者说,他的显化态),依旧悬浮在凝胶中,双眼紧闭。
但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像一个沉入深眠的人,做了一个宁静的梦。
阿曼托斯博士沉睡了。
斯劳特以一种新的形式“回归”了。
而卡莫纳大陆上,无数渺小的、挣扎求存的灵魂,他们的困惑、痛苦、坚守与微弱的希望,依旧如无形的涓流,汇聚向未知的深渊,也或许……正在唤醒深渊中,那颗与众不同的、选择了“守望”而非“吞噬”的星辰。
新的篇章,在寂静与低语中,悄然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