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堡地下三百米,一处连绝大多数家族成员都不知道存在的绝对禁区。
空气在这里凝固了数百年,弥漫着陈腐的尘土味和某种更古老的、金属与能量衰变后的刺鼻气息。没有照明系统,只有墙壁上自发荧光的苔藓和晶体,提供着勉强能视物的幽绿色微光。
密室呈正圆形,直径约二十米。地面、墙壁、穹顶,全部由暗银色的神骸合金铸造,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繁复到令人眩晕的几何符文和古代文字——那是一种连克莱斯特家族最博学的学者都无法完全解读的、源自旧帝国黄金时代的禁忌知识。
密室中央,是一个等边三角形的合金平台,每一边长约五米。平台表面同样蚀刻着符文,三个角的位置各有一个凹陷,形状恰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跪坐。
而在三角形平台的中央,悬浮着三样东西。
左边,一块不规则的、约拳头大小的暗蓝色晶体,表面流转着仿佛活物般的冰雾纹路,密室内的温度在靠近它的一侧明显更低。那是施特劳森家族世代守护的“永冻核心”——从冻原深处那座“灾厄之卵”封印边缘采集、经过数百年血脉力量净化和约束后,勉强可供使用的混沌神骸碎片。
右边,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介于液态和气态之间的暗金色物质,像是有生命的金属水银,时而凝聚成复杂的几何体,时而散开成一片薄雾。那是克莱斯特家族从黑金国际的早期合作中,秘密截留并改造的“逻辑蜂巢”——某种基于人工智能和混沌数学的、具有自我演化能力的异质神骸。
而正中央,悬浮着一把武器。
一把战锤。
锤柄长约一米五,由某种漆黑的、非金非木的材质打造,握柄处缠绕着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凝固而成的纹路。锤头呈长方体,两端是平整的打击面,材质与锤柄相同,但表面布满了龟裂般的金色纹路,纹路深处流淌着熔岩般的炽热光芒。锤身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靠近锤头的位置,用古老的霍恩施泰因家族密文蚀刻着一个词:
终焉。
这就是“终焉之锤”。不是战术代号,而是这件武器本身的名字。霍恩施泰因家族初代家主,在旧帝国崩溃、混沌初次显现的年代,用家族三分之一的血脉和一座城市的灵魂为代价,从某个不可言说的存在那里“交换”来的终极武器。数百年来,它一直被封印在这里,从未被真正唤醒。
因为它需要的“燃料”,太过昂贵。
西格玛·冯·霍恩施泰因站在三角形平台前,深蓝色的将官礼服在幽绿微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色的质感。他没有戴军帽,银白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但刻满岁月痕迹的额头。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那把战锤,瞳孔深处倒映着锤身上流淌的金色纹路。
他的左侧,卡尔·冯·施特劳森穿着厚重的熊皮大氅,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浓密的胡须随着沉重的呼吸微微颤动。他的目光主要落在“永冻核心”上,眼神复杂——那东西来自他家族世代看守、又恐惧的禁忌之地,每次靠近都会让他血脉深处的某种东西不安地悸动。
右侧,奥托·冯·克莱斯特依旧穿着那身考究的暗金色便服,但此刻脸色异常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一枚宝石纽扣。他的眼睛紧盯着“逻辑蜂巢”,作为最了解这团物质危险性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唤醒”它意味着什么。
密室里只有三人的呼吸声,以及某种更底层的、仿佛从神骸合金墙壁内部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嗡鸣。
“所以,”卡尔终于打破沉默,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异常粗粝,“这就是我们最后的底牌。三块碎片,一把锤子。”
“不是碎片。”西格玛纠正,声音平静得可怕,“是‘钥匙’。开启‘终焉之锤’真正力量的钥匙。”
他抬起手,指向三角形平台的三个凹陷:“我们需要跪在那里,将家族传承的血脉印记、灵魂烙印,与对应的神骸碎片连接。通过我们作为媒介,三块神骸的力量会注入‘终焉之锤’,暂时唤醒它的一部分……或者说,唤醒它愿意展现的那部分。”
“暂时?”奥托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唤醒之后呢?”
西格玛沉默了很长时间。
“旧帝国留下的记载残缺不全。”他最终说,语速很慢,像是在背诵某种禁忌的经文,“初代家主的手札中只提到:当三把钥匙归位,终焉之锤将显现真正的形态。持锤者将获得……超越凡俗的力量。足以改变战场,甚至改变世界规则的力量。”
“但代价呢?”卡尔追问,“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尤其是这种……这种东西。”他厌恶地看了一眼“永冻核心”。
西格玛转过身,面对两人。幽绿的光线从他侧面打来,让他的脸一半沉浸在阴影中,另一半则冰冷而清晰。
“代价是,我们。”他说。
“我们?”奥托的眼神锐利起来。
“神骸的力量不是凡人能够驾驭的。”西格玛说,“即使只是作为‘钥匙’和‘媒介’,我们的身体、灵魂、意志,也会被神骸侵蚀。记载中提到,‘钥匙’在使用后,轻则失去部分记忆或情感,重则……人格崩解,肉体异化,成为某种介于人与神骸造物之间的、不可名状的存在。”
他顿了顿,看向卡尔和奥托:“而且,这还只是作为‘钥匙’的代价。如果真的要完全唤醒‘终焉之锤’,让它展现全部力量……初代家主的手札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持锤者,将成为锤。”
密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成为……锤?”卡尔重复,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意思可能是,使用者的意志会与武器完全融合,失去自我。”奥托低声分析,脸色更加苍白,“也可能字面意思——肉体会被神骸重组,变成武器的一部分。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我们’的终结。”
三人再次看向平台中央那把悬浮的战锤。
漆黑的锤身,龟裂的金色纹路,无声地悬浮在那里,像一座等待献祭的祭坛,又像一个沉默的邀请。
“所以,”卡尔的声音变得干涩,“启动这东西,我们可能会……成神。但也可能变成怪物,或者直接消失。”
“或者三样都有。”奥托补充。
西格玛点了点头。
“但我们没有选择。”西格玛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城墙最多还能坚持三小时。‘泰坦’集群已经在凿击主城门,联军后续部队正在源源不断涌入缺口。一旦城墙全线崩溃,铁砧堡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他走到密室边缘,手掌按在神骸合金墙壁上。墙壁冰凉刺骨,但深处似乎有某种脉动,与他掌心的温度产生微弱的共鸣。
“铁砧堡陷落,意味着什么,你们比我更清楚。”他背对着两人说,“霍恩施泰因家族三百年的基业,施特劳森家族在冻原的统治,克莱斯特家族在黑林的根基……全部会土崩瓦解。联军会清洗一切旧秩序的代表,我们的名字会成为历史书上的反派,我们的家族会被连根拔起。”
他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在幽绿光线下燃烧着最后的不甘:“更重要的是,卡莫纳会走向什么方向?张天卿口中的‘社会主义道路’?一个没有贵族、没有传统、没有秩序、只有所谓‘平等’和‘劳动’的野蛮世界?一个用技术和口号构建的、新的奴役体系?”
“我们曾经嘲笑黑金是暴发户,是科技的暴君。”奥托缓缓接口,“但张天卿……他更危险。他给奴役披上了‘解放’的外衣,给剥夺戴上了‘公平’的面具。一旦他的道路推行下去,卡莫纳千年的文明脉络、家族传承、荣誉体系……全部会化为齑粉。”
“那将是比黑金统治更彻底的毁灭。”卡尔咬牙,“至少黑金还需要我们管理地方,维持秩序。张天卿?他要的是把一切推倒重来。”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酝酿的不再是犹豫,而是一种逐渐凝聚的、绝望的决意。
“所以,”西格玛走回平台前,目光扫过两人,“问题很简单:是作为败军之将,耻辱地死去,家族传承断绝,看着卡莫纳堕入我们无法理解的深渊;还是拿起这把锤子,赌上一切——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灵魂,我们的‘存在’本身——去换取一个机会。一个逆转战局的机会,一个让张天卿和他的联军,付出血的代价的机会,一个……也许能保住传统秩序最后火种的机会。”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仿佛在托起某种无形的重量。
“神骸可能让我们成神,也可能让我们疯狂。但如果我们不这么做,我们连成为‘什么’的机会都没有。”
卡尔盯着“永冻核心”,喉结滚动。他想起了冻原上那些被混沌侵蚀、变成怪物的先祖。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说:“永远……永远不要唤醒冰层下的东西……”
但他也想起了铁砧堡外那些正在死去的士兵,那些喊着家族名号冲锋、然后被联军的炮火撕碎的年轻人。他想起了施特劳森家族冰堡里那些等待父亲、丈夫、儿子归来的面孔。
“如果我变成怪物,”他声音沙哑,“奥托,你得保证,在我彻底失去理智之前……杀了我。”
奥托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似乎在计算无数种可能性。当他再次睁眼时,那双总是带着温和倦怠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属于学者的理性。
“‘逻辑蜂巢’的侵蚀模型显示,如果只是作为钥匙,我们有三成概率保持基本人格,五成概率出现严重但可控的异变,两成概率……彻底崩溃。”他说,“但如果需要进一步唤醒‘终焉之锤’,数据不足,无法预测。”
他看向西格玛:“你确定要走到那一步?”
西格玛的目光投向密室上方,仿佛能穿透三百米厚的岩层和钢铁,看到正在燃烧的铁砧堡,看到那些正在死去的士兵,看到地平线上联军的钢铁洪流。
“城墙陷落前,我们会尝试用‘钥匙’的力量,驱动‘终焉之锤’进行一次有限度的打击。”他说,“目标是联军的指挥节点和‘泰坦’集群。如果成功,或许能争取到撤退重组的时间。”
“如果失败?”奥托问。
“如果失败,”西格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或者如果联军的攻势超出预期,城墙提前崩溃……”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那就完全唤醒它。”
“哪怕我们会‘成为锤’?”卡尔问。
“哪怕我们会成为锤。”西格玛重复,“至少,我们选择的终焉,是有尊严的终焉。至少,我们会让张天卿明白,征服这片土地,需要付出的代价,远不止鲜血和钢铁。”
“至少,”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不是跪着死的。”
密室里再次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