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悚然望去,只见远处雪坡上,一面残破的、绘有霜狼图腾的旗帜,半掩在雪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不知是败军遗落,还是有意为之。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刚刚还在宣讲新政策的声音,被冻原的风吹得七零八落。家是什么?对这些人来说,或许就是在这面旗帜(或它所代表的权威)笼罩下,虽然困苦但知晓规则、有所敬畏的生存。如今旗帜倒了,新的旗帜和道理还没能在心里真正插稳。心灵的家园,比木屋更难重建。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的、脸上有冻疮疤痕的年轻女人,忽然抱着一个瓦罐,走到最近的一处篝火旁。她也不说话,只是把瓦罐架在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碾碎的黑麦粉撒进罐中煮着的雪水里。很快,一股微弱的、但实实在在的食物香气飘散开来。
她做得很自然,仿佛只是每日劳作的一部分。但这简单的动作,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冰封的湖面。几个孩子嗅着香气,慢慢围拢过来。一个老妇人叹了口气,也起身,从自家带来的破口袋里,摸索出两小块干硬的奶疙瘩,掰碎了,放进瓦罐。
没有言语,没有宣讲。只是饥饿,以及面对饥饿时最本能的互助。一点微弱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暖意,在篝火旁渐渐弥漫。那面远处雪坡上的破旗,在渐暗的天色里,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刺眼了。
政工干部看着这一幕,把准备好的一大篇道理咽了回去。他默默地走过去,帮年轻女人添了把柴。
家的重建,或许不是从分发土地的文件开始,而是从寒冬里,共享一罐粗糙糊糊的、微暖的炉火旁,悄然萌芽。
铁砧堡广场,那座粗糙的水泥基座旁,老石匠终于开始动工了。他没有立刻刻名字——名单还在反复核对,争议不断。他先沿着基座边缘,刻了一些简单的、连绵的波浪纹,又在下角,小心翼翼地刻了一枝极其稚拙的、含苞的麦穗。这是张天卿唯一的要求:不要猛兽,不要兵器,刻点长在地里的东西。
刻刀与水泥摩擦,发出单调刺耳的声音。石匠的手很稳,但眼神有些空。他想起自己原来在堡里刻贵族纹章时,要先用精墨勾线,反复比对图样,下刀时心都要提到嗓子眼,生怕错了一丝。现在,刻这粗糙的水泥和简单的麦穗,反而不知该如何用力了。
一个穿着不合身联军棉袄的小男孩,不知何时溜达到了基座边,吮着手指,好奇地看着石匠工作。他约莫四五岁,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爷爷,你在刻啥?”男孩口齿不清地问。
石匠停了刀,看看孩子,又看看手里那枝歪歪扭扭的麦穗,苦笑一下:“刻……吃饭的东西。”
男孩似懂非懂,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指,想去摸那刻痕。石匠连忙拦住:“哎,别摸,还没干,脏。”
男孩缩回手,却不走,就在旁边蹲下来,看着。看了一会儿,他从脚边的积雪下,抠出一颗不知名的、干瘪的褐色野草种子,举到石匠面前:“爷爷,这个,能刻吗?”
石匠愣了一下,接过那颗小小的种子,放在满是老茧的掌心。种子干硬,毫不起眼,但在冬日积雪下,它似乎还固执地保留着一点生命的内核。
“这个啊……”石匠看着种子,又看看冰冷的基座,再看看男孩澄澈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动了一下。他把种子还给男孩,重新拿起刻刀,在已经刻好的麦穗下方,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非常轻、非常浅地,刻了一道微小的、如同种子裂痕般的短纹。
几乎看不见。
但石匠知道它在那里。男孩看着他刻,咧开嘴笑了,缺了颗门牙。
老石匠低下头,继续刻那枝粗糙的麦穗。刻刀声依旧刺耳,但在呼啸的北风中,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极其微弱的意味。
碑是纪念死,铭记牺牲。
而那颗被孩子从雪下抠出的、干瘪的种子,和石匠手下那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刻痕,却是在这死亡与破碎的严寒里,悄然点下的、一个关于“生”的、渺小而执拗的注脚。
家碎了。
但在碎的砖石缝隙里,在冻土之下,总有点什么,还在等待着。
或许是一个未写完的名字,一罐分享的糊糊,一道无人知晓的刻痕,或是一颗孩子掌心、等待春天的种子。
历史这位老师,依旧耐心地、冷酷地,展示着破碎与重生的全部课程。而赔上白昼的人们,在废墟与雪原上,用冻僵的手,摸索着那可能永远也拼不完全的、名为“家园”的图版。
夜还长。
但刻刀在响。
种子在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