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沉默地入场,按照指引就坐。没有人交谈,即使有,也是压得极低的耳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杀而压抑的气氛,比寒风更刺骨。
张天卿、雷蒙德·贝里蒂安(作为军事法庭临时首席法官)、以及一位从风信子公会法学学者中选出的、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三人端坐在审判台后。张天卿居中,穿着正式的统帅礼服,脸色平静;雷蒙德面色冷硬,独眼中目光如刀;老教授则戴着眼镜,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法令文书。
阿特琉斯没有出现。据称他伤势恶化,需要静卧。但知情者都明白,这是一种回避。
时间到。
“带被告。”雷蒙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广场,带着金属般的硬度。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广场西侧入口。
四名全副武装、戴着黑色面罩的宪兵,押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H。
她依旧穿着那身浅灰色囚服,手脚戴着黑色的磁性束缚具,但没有捆绑。她的头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她走得很稳,步伐甚至称得上从容,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不是走向审判台,而是去参加一场寻常的会议。
只有离得最近的前排人员,能看到她眼底深处那片空洞的、死寂的荒原。
她被押上审判台,站在台前指定的位置,面向法官,背对观众。
整个广场,数千人,鸦雀无声。只有寒风的呼啸,和旗帜猎猎的声响。
审判过程异常简洁,甚至可以说是冷酷。
检察官(由一位联军军法官兼任)起身,用清晰而快速的语言,宣读了起诉书中罗列的五项罪名,并出示了关键证据的摘要和说明——包括那枚特殊的加密通讯器残片、生物芯片的检测报告、刺杀现场的弹道分析图谱、以及从她装备中提取的神经毒素样本照片。没有传唤证人,因为主要的“证人”阿特琉斯和张天卿本人就是受害者兼法官,而其他技术证据已足够形成链条。
整个过程,H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那些指控与她完全无关。
“被告,你对上述指控,有何陈述?”雷蒙德按照程序问道。
H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上的三人,又仿佛穿透他们,望向更远处铅灰色的天空。她的嘴唇动了动,广场上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想听听这个传奇的影刃、致命的间谍,最后会说些什么。
是辩解?是忏悔?是控诉?还是……
她开口了,声音通过她面前一个小型麦克风传开,不高,却异常清晰,平静得令人心底发寒:
“指控属实。”
“我,赫莲娜,代号H,前黑金国际‘蜂巢’计划Ψ-00号执行体,接受并执行了潜伏、刺探及刺杀指令。”
“我无话可说。”
“请依照你们的法律,进行判决。”
四句话。承认,定性,放弃辩护,请求判决。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也没有任何情感色彩。
像完成最后一次任务汇报。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难以置信的骚动低语。许多人以为会听到长篇的辩驳或激烈的言辞,却没想到是如此冰冷的认罪。
台上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看着H,眼神复杂。雷蒙德面无表情。张天卿则深深地看着H,冰蓝色的眼眸中,金色的火焰平静燃烧,仿佛想从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属于“赫莲娜”或“H”的真实情绪。
他没有找到。
短暂的休庭合议(实际上只是走形式)后,三人重新坐定。
雷蒙德站起身,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判决书。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如同重锤,砸在广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本庭审理查明,被告赫莲娜(代号H)所犯间谍罪、叛国罪、故意杀人罪(未遂)、非法持有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及禁用物质罪、破坏军事设施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其本人亦供认不讳。”
“上述罪行,严重危害北境联合防卫军及北境解放区安全,破坏抗战大局,情节极其严重,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
“为严肃法纪,惩治犯罪,维护北境安全与稳定,告慰牺牲将士,重塑军民信心,依据《北境联合防卫军战时紧急法令》及《危害国家安全与军事利益罪行惩处暂行条例》相关条款,经本庭合议,现判决如下:”
他顿了顿,广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判处被告赫莲娜(代号H)死刑,立即执行。”
“执行方式:枪决。”
判决宣读完,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
H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她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对判决的“收到确认”。
张天卿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台前,与H相对而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木桌。
“赫莲娜,”张天卿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在你生命最后时刻,北境联合防卫军,以及我个人,给予你最后一次陈述的机会。不是辩护,是……遗言。对你过去的,对你现在的,对任何你想说的人或事。”
这是程序之外的东西。是张天卿作为统帅,给予这个复杂敌人最后的一点……尊重,或者说,一个看清她最后真实面目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H身上。
她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张天卿。这一次,她的目光似乎有了焦点,落在了张天卿胸前那枚象征着北境统帅的徽章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没有遗言。
她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等待执行的姿态。
张天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他转向一旁待命的行刑队长,点了点头。
四名宪兵上前,准备将H带往临时设置在广场东侧矮墙前的刑场。
就在这时——
“等等。”
一个嘶哑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发出的声音,从广场侧后方传来。
所有人愕然望去。
只见阿特琉斯,在两个公会成员的搀扶下,挣扎着走了过来。他脸色灰败,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额头上布满冷汗。但他推开了搀扶的人,自己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到了审判台下,走到了H的面前。
他的出现,引起了更大的骚动。张天卿皱起眉头,但没有阻止。
H抬起眼,看着这个曾经是她的一切、又被她亲手摧毁的男人。她的眼神依旧空洞,但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涟漪,一闪而过。
阿特琉斯喘着气,死死地盯着H,眼神里翻涌着痛苦、愤怒、不甘,还有更多无法言说的东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质问什么,控诉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脊梁——这个动作让他伤口崩裂,鲜血从绷带下渗出,染红了衣服。
他转向张天卿,用嘶哑但清晰的声音说:
“司长。我,风信子公会会长阿特琉斯,请求……作为受害者代表,监督行刑。”
这个请求,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亲眼看着自己曾经的影刃、背叛者被处决,这何其残忍!
张天卿深深地看着阿特琉斯,看到了他眼中那份近乎自毁的决绝。他明白,这不是请求,是阿特琉斯对自己内心最后一场凌迟,也是他对过去那份扭曲关系的、一种残酷的告别仪式。
沉默了几秒,张天卿缓缓点了点头。
“准。”
H被宪兵押向刑场。阿特琉斯拒绝了搀扶,一步一步,跟在后面,脚步踉跄却不停。
刑场很简单。一道加固过的矮墙,墙上留着旧的弹痕。H被带到墙前,转身,背对墙壁,面向广场。宪兵解开了她的束缚具(为了让她能自然站立),然后退开。
行刑队由六名宪兵组成,站成一排,举起步枪。
寒风卷过,吹动H额前的碎发,吹动她单薄的囚服。她站得很直,微微仰起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脸上依旧是那种空茫的平静。
阿特琉斯站在侧前方不远处,死死地盯着她,身体因为剧痛和情绪的冲击而微微颤抖。
广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行刑队长举起了手中的红旗。
H忽然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视线落在了阿特琉斯的身上。她的嘴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但阿特琉斯看懂了那个口型。
她说的是:
“谢谢。”
谢谢他从尸堆里拉她出来。
谢谢他给过她的那些真实或虚假的温暖。
也谢谢他此刻,站在这里,为她送行。
阿特琉斯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剧烈一晃,几乎要倒下,但他死死咬住牙,撑住了。
红旗落下。
“预备——”
六支步枪齐刷刷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个纤细的身影。
H闭上了眼睛。脸上最后一丝属于“人”的表情——那可能是一种解脱,也可能是一种彻底的虚无——彻底消失了。她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件即将被销毁的、精密的武器。
“放!”
砰!砰砰砰——!!!
整齐的枪声撕裂了广场的寂静,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撞在周围的建筑上,激起短暂的回音。
H的身体猛地向后撞在矮墙上,然后沿着墙壁缓缓滑落,倒在墙根下。暗红色的鲜血迅速在她身下的地面洇开,如同绽放了一朵诡异而残酷的花。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干净,利落。
枪声余韵在寒风中消散。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压抑的啜泣声、沉重的叹息声、以及一种混合着释然与更深沉重的心情,在人群中低低蔓延开来。
阿特琉斯站在那里,看着墙根下那个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看了很久。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一眼,在公会成员的搀扶下,踉跄着、几乎是逃离般,离开了广场。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张天卿站在审判台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看着H的尸体被迅速用白布覆盖、抬走;看着广场上人群开始沉默地散去;看着铅灰色的天空,似乎更低沉了一些。
他心中没有快意,也没有多少悲伤,只有一种沉重的、冰凉的明悟。
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误入其中者,终成祭坛一缕尘。
H选择了她的路,无论是被迫还是残余的意志。而她最终,用她的血,为北境新秩序那脆弱而残酷的基石,浇上了第一层殷红的、无法抹去的底色。
规则已立。
刀刃已见血。
而这条用钢铁、鲜血和背叛铺就的道路,还将继续延伸,通向更加未知和血腥的未来。
寒风呜咽,卷起广场上的尘埃和未散尽的硝烟味,也仿佛带走了那个代号H的影子,永远消失在了圣辉城永恒阴郁的天空之下。
审判结束。
一个时代的一段黑暗插曲,就此终结。
但战争,远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