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来的,正好两百人。
前奏的终结
浓雾笼罩的前哨岛,三号清理区。
男孩腹腔内的机械心脏还在脉动,暗红色的光芒透过半透明的胶状物质,在灰白的雾中投下诡异的光晕。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人间失格客蹲在尸体旁,手术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沾着少许胶状物质,那东西在空气中迅速氧化,变成黏稠的黑色。他抬起头,看向马尔科姆。
GBS的处长也在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五米,隔着一具被剖开的尸体,隔着堆积如山的物资箱,隔着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谈判。
“第七型生物-机械融合体,”人间失格客慢慢站起身,手术刀在他指尖转了个圈,“阿曼托斯博士早期理论的……简化应用版。我猜,里面装的不只是炸药,还有神经毒素?气溶胶扩散型?”
马尔科姆没有否认。他整理了一下领口,这个动作在此刻显得格外荒谬。
“最好的防守就是反击,”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平静,“这是‘仲裁者’执行官的原话。你们以为赢了一场战斗,就有资格谈判?不,你们只是证明了,需要更彻底的‘净化’。”
“这些人,”人间失格客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又指向屏风后那些等待检查、或已经被检查过的俘虏,“都是你们自己的人。年轻的,被强征来的,只想活下去的孩子。你们把他们做成炸弹。”
“他们是为‘秩序’献身的荣耀者。”马尔科姆纠正道,“他们的牺牲将被铭记,他们的家人将获得保障。这是比在战场上无意义地死去,更有价值的选择。”
“谁给的选择?”人间失格客问,“他们自己,还是你们?”
马尔科姆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手腕的生物显示器,绿光开始急促闪烁。
“时间差不多了。”他说,“‘回响’方案第二阶段,即将启动。感谢你们的配合,指挥官阁下。如果不是你们坚持要体检,激活程序还不会这么顺利。”
他后退了一步。身后的两个助手也跟着后退。
人间失格客明白了。
体检过程中的扫描仪频率——那台老旧的、功率不稳定的便携扫描仪——就是触发信号。或者至少是信号之一。GBS算准了他们设备简陋,算准了他们会在特定频率下进行深度扫描,算准了那会激活第一批装置。
男孩的死,不是意外。是预演。
“所有人!”人间失格客在加密频道里怒吼,“远离俘虏!立刻!马上!”
但已经晚了。
屏风后面,刚刚接受过检查的十四个俘虏,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瞳孔完全散大,眼白爬满血丝。没有痛苦的表情,没有挣扎的迹象,只有一种彻底的、非人的平静。
然后,他们开始动。
不是攻击周围的人,而是互相靠近。两个人一组,背靠背站立。动作僵硬,但异常迅速。
“阻止他们!”摸金校尉吼道,举起枪。
但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俘虏的皮肤开始变色。从苍白,转为不正常的潮红,再迅速变成暗紫色。皮肤表面鼓起水泡,水泡破裂,流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他们的身体像充气一样膨胀,制服被撑裂,露出
“退后!”人间失格客冲向最近的士兵,将他扑倒在地,“找掩体!快!”
爆炸发生了。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巨响和气浪。
是闷响。像有什么厚重的东西在内部被撕裂。十四具身体在同一瞬间爆开,但爆开的不是血肉碎片,而是大团大团墨绿色的、浓稠的气雾。气雾迅速扩散,带着刺鼻的甜腥味和某种生物质腐败的恶臭。
气雾接触到的第一个士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就倒了下去。他的防毒面具在气雾面前形同虚设——那东西似乎能渗透任何非生物材质的防护。皮肤迅速溃烂,眼睛融化,几秒钟内就变成了一滩冒着气泡的脓水。
“生物毒素气溶胶!”战斗模式102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罕见的急促,“扩散速度极快!无法完全隔绝!必须撤离区域!”
人间失格客从地上爬起,外骨骼的密封系统已经自动启动。面甲闭合,内部空气循环过滤系统全功率运转。但面甲屏幕上显示的传感器读数让他心头一沉:气雾中的生物毒素浓度正在指数级上升,且成分复杂,至少有十七种不同的神经毒性和细胞分解剂。
这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清场。
“102!带医疗队和还能动的人往北撤!校尉!去仓库那边,控制住其他俘虏!快!”
命令下达的同时,人间失格客已经冲向了马尔科姆的方向。
GBS的处长和两个助手正在迅速后撤,朝岸边的小艇跑去。他们穿着特制的防护服,气雾似乎对他们没有影响。马尔科姆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些爆开的、曾经是他的部下的身体。
人间失格客的速度极快。外骨骼的动力系统全开,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他伸手,抓向马尔科姆的后领。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马尔科姆突然转过身。
他脸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微笑。他没有试图躲避,只是抬起右手,按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那里,制服下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马尔科姆的身体也开始膨胀。
“操。”人间失格客只来得及骂出一个字,就猛地向后跃出。
第二波爆炸。
比第一波更剧烈。马尔科姆整个人爆成了一团赤红色的火球,混合着更多的墨绿色气雾。爆炸冲击波将人间失格客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十米外的地上。外骨骼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外部装甲受损百分之二十三,密封系统出现短暂泄漏。
他爬起来,甩了甩头。视线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马尔科姆的两个助手也倒下了,但不是爆炸,而是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口鼻流出黑色的血。显然,他们体内也有某种“保险装置”。
小艇还在岸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但船上没有人了。
人间失格客站起来,环顾四周。
清理区已经变成了地狱。
墨绿色的气雾笼罩了整片空地,还在向外扩散。气雾中,依稀可见倒在地上的北境士兵扭曲的身影,有些人还在抽搐,有些人已经不动了。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和皮肉烧焦的臭味。
远处,仓库方向传来枪声和爆炸声——显然,摸金校尉那边也遇到了麻烦。
战斗模式102的声音再次在频道响起,带着干扰的杂音:“已撤离至安全距离……医疗队损失两人,士兵……至少二十人失去生命体征……毒素正在随风扩散,必须启动全岛防化警报……”
人间失格客站在原地,看着这片自己亲手制造的、又在自己眼前被毁灭的谈判现场。
他想起半个月前,雷蒙德撤退时的眼神。
想起那些死在礁石滩上的年轻士兵。
想起溶洞里那个自称Ψ-7的女孩,和他说的那句“工具和工具之间,也有区别”。
现在,区别显出来了。
有些工具,知道自己被使用,所以会在适当的时候,反咬一口。
有些工具,连自己被使用都不知道,直到变成别人计划里的一个数字,一团毒雾,一滩脓水。
他低头,看向手里那把沾着黑色胶状物质的手术刀。
然后,他将刀扔在地上,转身,走向仓库的方向。
外骨骼的脚步声,在死寂的、被毒雾笼罩的空地上,格外沉重。
十三、仓库的选择
仓库建在半山腰一处相对完整的旧工事里,原本是GBS储存弹药的场所,现在被改成了临时战俘营。摸金校尉带着十个特遣队员赶到时,门口的两个守卫已经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眼睛翻白。
显然,毒素已经扩散到了这里。
“封锁所有出口!”摸金校尉吼道,“穿戴最高级别防化装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队员们迅速行动。仓库只有两个出入口:一个正门,一个后方的紧急疏散口。正门被厚重的防爆门封死,疏散口较小,用铁栅栏锁着。
摸金校尉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往里看。
仓库内部空间很大,挑高约六米,原本的弹药架被清空,地上铺着简陋的防潮垫。剩下的两百名俘虏——其中一百五十人是未被检查过的——聚集在仓库中央,大多蹲着或坐着。他们看起来都很不安,有些人正在咳嗽,揉着眼睛,显然也受到了毒素的影响。
但更重要的是,摸金校尉看到,有几个俘虏的行为不太对劲。
他们站在人群边缘,背靠着墙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身体微微颤抖,皮肤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潮红——和清理区那些爆炸的人,前兆一模一样。
“他们体内的装置被激活了。”摸金校尉在频道里说,“不是全部,但至少有一部分。可能是有延迟,也可能是分批触发。”
“能控制住吗?”人间失格客的声音传来,带着跑动时的喘息声。
“控制?头儿,这些人就是两百颗定时炸弹!天知道什么时候会爆!而且毒素已经开始往这边飘了,我们必须立刻决定——是尝试救他们,还是……”
还是什么,他没说。
但意思很明显。
人间失格客赶到时,摸金校尉已经让队员在仓库周围拉起了第二道防线,所有枪口都对准了建筑。毒素气雾在风的推动下,正缓慢但坚定地向这边蔓延,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地面泛起不正常的泡沫。
“里面情况?”人间失格客问。
摸金校尉把观察窗让给他。人间失格客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已经有至少三十个俘虏出现了明显的激活症状。他们开始聚集,像清理区那些人一样,两两背靠背。没有被激活的俘虏惊恐地远离他们,挤在仓库的另一端,有些人开始哭喊,拍打着墙壁。
“他们知道吗?”人间失格客问,“知道自己体内有东西?”
“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摸金校尉啐了一口,“我审问过几个看起来清醒的,他们说被俘后接受过‘医疗检查’,打了针,之后就经常头疼,后颈有异物感。但GBS的人告诉他们,那是‘战后应激障碍治疗’。”
“治疗。”人间失格客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仓库里传来尖叫。一个被激活的俘虏突然扑向旁边一个试图阻止他的同伴,两人扭打在一起。但很快,扑上去的那个人就停下了,身体开始膨胀。
“他要爆了!”摸金校尉吼道。
“开门。”人间失格客说。
“什么?”
“开疏散口。让那些没被激活的人出来。快!”
摸金校尉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下令:“打开疏散口铁栅栏!让里面的人排队出来!一个一个,接受检查!动作快!”
铁栅栏被撬开。外面的队员举起枪,对准出口。仓库里,未被激活的俘虏们愣了几秒,然后疯狂地涌向那个小小的出口。
但人太多,出口太小。推挤,踩踏,惨叫。
仓库内部,第一个被完全激活的俘虏爆开了。
墨绿色的气雾在密闭空间内迅速弥漫。接触到气雾的人,无论是否被激活,都开始惨叫,皮肤溃烂。仓库变成了密封的毒气室。
“关上门!”人间失格客吼道。
但来不及了。至少已经有二十多人挤出了疏散口,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摔倒在地,咳嗽,呕吐,有些人身上已经开始出现溃烂的迹象。
而仓库里面,更多的爆炸发生了。
接二连三的闷响,像死神在敲门。每一声闷响,都意味着至少两个人的死亡,意味着更多的毒雾在仓库内积聚。观察窗已经被墨绿色的雾气完全覆盖,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能听到绝望的尖叫和肉体爆开的闷响。
挤出来的二十多人瘫倒在地,大多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毒素正在他们体内迅速起作用。
人间失格客走上前,蹲在一个还能动的年轻俘虏面前。那是个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有雀斑,现在那些雀斑周围已经开始溃烂。她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困惑。
“救……救我……”她伸出手。
人间失格客握住她的手。外骨骼的机械手指很凉。
“你后颈有东西吗?”他问。
女孩茫然地摇头:“不……不知道……他们给我打针……说能治头疼……”
“你家里还有人吗?”
“妈妈……和弟弟……在施特劳森的领地里……”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弱,“我想回家……”
人间失格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举起左手,臂甲下的微型注射器弹出。不是毒药,是高剂量的镇静剂和止痛剂——特遣队标配的,用于在无法救治的重伤情况下,减轻痛苦。
针头刺入女孩的脖颈。
她的眼睛瞪大了片刻,然后慢慢闭上。呼吸逐渐平稳,脸上的痛苦表情舒缓了。溃烂还在继续,但至少,她感觉不到了。
人间失格客站起身,走向下一个还能动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
摸金校尉看着他的动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挥手让队员后退,保持距离,同时监测风向和毒素扩散情况。
仓库里的爆炸声渐渐停了。
不是结束了,是里面的人,死光了。
毒雾从疏散口和破损的观察窗飘出来,被风吹散,但浓度依然致命。整个半山腰区域,已经不适合任何生物停留。
人间失格客给最后一个还有意识的俘虏注射完药剂,站起身。他的外骨骼表面已经覆盖了一层粘稠的黑色物质——那是毒素和生物组织残渣的混合物。
“头儿……”摸金校尉开口。
“清点伤亡。”人间失格客打断他,声音沙哑,“通知雷蒙德,谈判破裂,GBS使用了生物武器化的人体炸弹。要求最高级别生化危机响应。还有……”
他顿了顿。
“告诉张天卿,他们说得对。最好的防守,就是反击。”
“但反击之前,得先搞清楚,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他转身,走向海岸的方向。雾还没散,海面依旧灰蒙蒙一片。那三艘GBS的运输船和两艘护卫艇还停在远处,像等待什么的幽灵。
人间失格客举起右臂,外骨骼的微型导弹发射器弹开。
“校尉。”
“在。”
“把那几艘船,给我打沉。”
“可是,头儿,上面可能还有——”
“打沉。”
命令简洁,冰冷。
摸金校尉不再多说。他挥手,几名特遣队员扛起反舰导弹发射器。锁定,发射。
四枚导弹拖着尾焰冲入浓雾,消失在灰白色的背景中。
几秒钟后,远处海面上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火光穿透雾气,映出一片短暂的、扭曲的红色。更多的爆炸声响起,连锁反应,燃料,弹药。
船在燃烧,在下沉。
人间失格客站在崖壁上,看着那片火光。
他想起Ψ-7在维生舱里说的那句话:“你们人类,总是放不下对‘战利品’的贪婪。”
现在,没有战利品了。
只有血,只有毒,只有两百多个被做成炸弹的年轻人,和他手下至少三十个被毒杀的士兵。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秩序”与“反抗”碰撞时,溅出的东西。
不是荣耀,不是理想。
只是最纯粹的,相互毁灭。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过滤后的空气带着金属和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他打开加密频道,接通圣辉城。
“我是人间失格客。7号岛谈判事件报告如下:GBS以战俘交换为名,实施自杀式生物武器袭击。我方伤亡预估五十人以上,全部俘虏死亡。敌方运输船队已击沉。”
他停顿了一下。
“建议:对所有GBS人员,无论军衔、身份、是否投降,实施最高级别隔离审查。没有例外。”
“因为区别对待的代价,我们今天付过了。”
“完毕。”
他关闭通讯,转身,走向岛内。
雾还在弥漫。
但有些东西,比雾更浓,更沉重,更难以散去。
那是血的味道。
是毒的味道。
是两百三十四条人命,和三十多个北境士兵,共同写下的,关于这场战争的,最新注解。
青石碾过荆棘。
但这一次,荆棘上涂了毒。
而握枪的手,需要更稳,更冷,更硬。
才能在下一次,不被毒死。
才能活着看到,那片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