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14分钟。
“金色蜉蝣”号指挥甲板。
副手的声音在颤抖:“敢死队……全军覆没。三十艘快艇,五百人,全部确认失去信号。主力攻击群损失超过百分之六十,剩下的人正在撤退,但被GBS的直升机追杀……”
迪克文森没有说话。他盯着全息图,代表敢死队的绿色光点已经全部熄灭。代表主力攻击群的灰色光点也在大片大片地消失,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
五万人。
超过两万六千人已经确认死亡或失联。
剩下的,还在被追杀。
“人间失格客那边呢?”他问,声音沙哑。
“最后一次信号是从‘哭泣珊瑚’雷区传来的,但之后就被强干扰切断。根据卫星热成像,雷区内有异常能量波动,疑似……神骸反应堆被激活。”
“反应堆……”迪克文森闭上眼睛。
他知道那个地方。那是GBS早期神骸研究的七个秘密实验场之一,五年前因为一次事故被废弃。但反应堆没有完全关闭,而是转入低功率休眠状态——这是GBS惯用的手段,把危险的东西留在原地,当作不定时炸弹。
现在,这枚炸弹被启动了。
“仲裁者”最后的礼物。
“潜艇呢?”他问,“接应的潜艇就位了吗?”
“三艘潜艇都在雷区外缘待命。但雷区内的能量干扰太强,他们无法进入,也无法与内部取得联系。”副手顿了顿,“老板……我们可能……等不到人了。”
迪克文森睁开眼睛。
他走到舷窗前。天已经蒙蒙亮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海面泛着铁灰色的光。远处,7号岛的方向,那片天空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那是主炮充能达到临界点的能量泄露。
“终末方案倒计时?”
“13分钟。”
“够长了。”迪克文森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十三分钟,够一艘快艇穿过雷区,够一群人爬上潜艇,够……”
够一个承诺,以最残酷的方式,被履行。
他转过身,看向全息图上那个代表7号岛的、正在变得越来越亮的猩红光点。
“传令所有剩余单位,”他说,“停止攻击,就地隐蔽,等待下一步指令。告诉活下来的人……他们的债,清了。”
副手愣住了:“老板,那抚恤金——”
“照付。”迪克文森说,“所有死者的抚恤金,十倍,一分不少。从我的个人账户走。活下来的人,报酬翻倍,身份重置承诺不变。”
“可是……那几乎是……”
“我十七年积累的1/3。”迪克文森替他说完,“我知道。但我说过,这不是生意。这是清算。”
他走到战术台前,手指划过那些熄灭的光点,那些消失的名字,那些已经变成冰冷数字的生命。
“五万人。”他轻声说,“五万个疯子,为了一个可能不存在的希望,去死。你说,他们值得吗?”
副手没有回答。
“我也不值得。”迪克文森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破碎的东西,“但这个世界,从来不是用‘值得’来计算的。是用血,用命,用尸体堆出来的路。”
他抬起头,看着舷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
“所以,让他们走吧。活下来的人,带着死人的那份,走得远远的。离开卡莫纳,离开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离开这个……该死的轮回。”
命令传达。
全息图上,剩余的灰色光点开始停止移动,消失在海岸线的复杂地形中。
而海上,敢死队的残骸还在燃烧,尸体还在漂浮。
五万人的葬礼,接近尾声。
倒计时-3分钟。
钢铁平台,反应室。
摸金校尉已经倒下了。
他跪在反应容器前,防护服表面布满了灼烧的痕迹,裸露的皮肤开始溃烂。但他的一只手还死死按在容器侧面的一个接入面板上,面板被强行撬开,露出里面错综复杂的线缆。
另一只手,握着一把钳子。
“红线……剪断了……蓝线……也剪了……”他喘着粗气,嘴里吐出带血的气泡,“头儿……还差……最后一根……”
人间失格客站在他身后,外骨骼的辐射警报已经变成持续尖叫。面甲内部,生命维持系统的效能显示:7%。但他的双手稳稳地操作着那个黑色中继器装置,线缆已经接入了摸金校尉撬开的面板。
“倒数第二根,黄色。”人间失格客盯着装置屏幕上的波形图,“剪。”
摸金校尉举起钳子。他的手在颤抖,视线开始模糊。但他还是对准了那根黄色的线缆,用力。
咔嚓。
线缆断开。
反应容器内的暗金色液体突然剧烈翻腾。核心的脉动频率加快,发出低沉的、仿佛心脏狂跳般的嗡鸣。整个平台开始震动,灰尘和锈屑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最后一根……”摸金校尉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黑色……”
他举起钳子,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
钳子掉在地上。
人间失格客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倒计时:
00:02:17
00:02:16
他放下中继器装置,走到摸金校尉身边,捡起钳子。然后,他伸手,抓住摸金校尉的肩膀。
“校尉,”他说,“坚持住。”
摸金校尉艰难地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他,笑了:“头儿……你说……咱们这算……赢了还是输了?”
“没死,就算赢。”人间失格客说。
“那……我可能……要输了……”摸金校尉咳出一口血,“但是……你……你得赢……”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反应容器:“黑色……线……剪了……然后……按红色按钮……那是……手动超载……逆向注入……能炸……炸得更大……”
人间失格客明白了。
他走到容器前,在密密麻麻的线缆中找到那根黑色的。钳子对准,用力。
咔嚓。
然后,他的手指按向面板上那个红色的、被透明护盖保护着的按钮。
护盖需要密码。
他输入了摸金校尉刚才告诉他的那一串数字——那是这个老佣兵记了二十年的、他死去妻子的生日。
护盖弹开。
红色按钮暴露出来。
人间失格客没有犹豫,按了下去。
反应容器内的嗡鸣声陡然拔高,变成刺耳的尖啸。暗金色的液体开始沸腾,核心的脉动频率达到极限,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整个平台的震动加剧,控制室的仪表盘接连炸裂,火花四溅。
他转身,扛起摸金校尉,冲向防爆门。
倒计时-1分钟。
海上,巡逻艇。
幽影站在船头,死死盯着钢铁平台的方向。浓雾中,平台开始发出不正常的红光,像一颗即将爆炸的星辰。
“能量读数……急速攀升!”一个佣兵看着便携探测器,脸色煞白,“反应堆要炸了!”
“头儿他们还没出来……”另一个佣兵说。
幽影咬着嘴唇,血渗出来。她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平台。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所有人,登橡皮艇!撤离!”
“可是头儿——”
“这是命令!”幽影吼道,“如果他们还活着,会在爆炸前出来的。如果出不来……我们留在这里也是死!”
船员们开始行动。最后两艘橡皮艇被放下水,还活着的人——不到二十个——挤了上去。
幽影最后一个登艇。她回头看了一眼平台,红光照亮了她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引擎启动,橡皮艇朝着雷区外缘冲去。
倒计时-30秒。
平台,检修通道。
人间失格客扛着摸金校尉,在剧烈震动的通道中狂奔。外骨骼的动力系统已经过载,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面甲内部,辐射水平警告和结构完整性警告交替闪烁。
身后,反应室的方向传来金属扭曲的巨响。
10秒。
他冲出平台底部的检修出口,跳入海水。
5秒。
外骨骼的动力系统终于崩溃。他开始下沉。
3秒。
一只手抓住了他。
是幽影。她跳下了橡皮艇,游回来,抓住了他的手臂。
2秒。
两人合力,拖着摸金校尉,拼命向橡皮艇游去。
1秒。
艇上的人伸出手,把他们拉了上去。
0秒。
钢铁平台爆炸了。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爆炸。
首先是一片绝对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是光。
暗金色的光,从平台内部喷涌而出,瞬间吞噬了周围数百米的海域。光芒所到之处,海水蒸发,雾气消散,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流动的剪影。
紧接着,是冲击波。
无声的冲击波,以平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海水被推开,形成一道高达十米的环形巨浪。巨浪所过之处,水下的一切——水雷、沉船、礁石——都被碾碎、抛起、再落下。
橡皮艇像一片树叶,被巨浪高高抛起,又狠狠砸落。艇上的人死死抓住固定绳,在剧烈的颠簸中呕吐、惨叫、祈祷。
但艇没有翻。
当巨浪过去,海面重新恢复平静时,橡皮艇已经漂出了雷区。
人们抬起头,看向爆炸的方向。
钢铁平台不见了。
“哭泣珊瑚”雷区不见了。
就连那片常年不散的浓雾,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五百米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中心,暗金色的光芒还在从海底深处透上来,将周围的海水染成诡异的琥珀色。
而在漩涡边缘,三艘伪装成科研船的潜艇,正缓缓上浮。
舱门打开,穿着迪克文森商会制服的人站在舷梯上,朝他们挥手。
终末方案倒计时-0秒。
7号岛上空,GBS“绝对秩序号”母舰的主炮,终于充能完毕。
直径三米的炮口对准下方,能量聚集到极限,发出仿佛太阳诞生般的炽烈白光。
然后,发射。
白色的光柱贯穿天地,击中岛屿中央。
没有爆炸声。
没有冲击波。
只有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光。
光持续了十秒。
十秒后,光消散。
7号岛,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个直径两公里、深达三百米的、光滑如镜的玻璃坑。坑壁和坑底都是高温熔融后又瞬间冷却形成的黑色玻璃,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岛上的一切——人、建筑、武器、尸体——都变成了玻璃的一部分,永恒地凝固在那个瞬间。
没有痛苦。
没有挣扎。
只有彻底的、绝对的抹除。
而在数十海里外的海面上,一艘橡皮艇和三艘潜艇,正全速驶向深海。
艇上的人回头,看着那个方向,看着天空中残留的能量余晖,看着那片新生的玻璃之海。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风吹过,带着咸味,带着辐射尘,带着五万人葬礼的余烬。
遥远的地平线上,太阳终于完全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卡莫纳,在这片被血浸泡、被泪浇灌、被死亡深耕的土地上。
新的一天,和昨天一样。
和明天也一样。
循环往复。
永无止境。
就像一场永不散场的葬礼。
演奏着同一支,悲伤的终曲。
而台上台下,都是演员。
也都是观众。
直到幕布落下。
或者,永远不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