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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铁砧上的火种(2/2)

“司长……我儿子,死在德雷蒙德拉贡。我老伴,饿死在去年冬天。我现在就剩一个孙女,八岁。”

老人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

“您说的那个……孩子能上学、能不挨饿的世界,我大概是看不到了。”

“但我孙女……她也许能看到。”

老人抬起干枯的手,擦了擦眼睛:

“所以,地,你们收回去。粮,我们匀出来。只要给我留把锄头,敌人来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能刨下他二两肉。”

这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算我一个!”一个独臂的士兵喊道,空袖子在风中飘荡,“老子虽然只剩一只手,扣扳机够了!”

“纺织厂女工全体报名!”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尖利而坚定,“我们不会打枪,但能缝衣服,能做绷带,能照顾伤员!”

“学堂的先生也能出力!”一个戴着破眼镜的教书先生挤到前面,“我们教孩子认字,也教他们记住——是谁让我们能坐在这里读书!”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终汇成一片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在寒冷的广场上空回荡。

张天卿看着台下,看着那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伤残、却都燃烧着决绝火焰的脸。

他缓缓举起右手,握拳,贴在胸前——那是北境军礼。

没有言语。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寒风中,数千人同时举起了手——士兵用健全或残缺的手臂,工人用满是老茧的手,农民用皲裂的手,妇女用粗糙的手,孩子用稚嫩的手。

拳头如林。

沉默如铁。

宴会厅:熔炉再沸

当天傍晚,铁砧堡宴会厅。

争吵比白天更加激烈。

召回士兵的决策像一块烧红的铁,扔进了本就沸腾的油锅。农业口的代表拍着桌子吼:“春耕误了就是一年!明年吃什么?喝西北风吗?”工业口的负责人冷笑:“说得好像你们现在能种出够吃的粮食似的。没有工厂造武器,敌人打进来,你们连西北风都没得喝!”

“全民防卫动员”更是引爆了火药桶。原铁砧堡的学者们激烈反对:“让妇孺上战场?这是文明的倒退!是野蛮!”“野蛮?”一个脸上带疤的女兵代表猛地站起,“黑金把孕妇拖去做生物实验的时候,GBS用病毒清洗整个村庄的时候,你怎么不跟他们谈文明?!”

“战时生产合作社”的构想遭到了原商会代表的强烈抵制:“这是变相的充公!是抢劫!”而来自基层的士兵代表则反驳:“抢劫?你们商会以前囤积粮食、高价倒卖、饿死多少人的时候,怎么不说那是抢劫?!”

张天卿坐在主位,沉默地听着。

他面前的野菜汤又凉了,表面凝出一层灰白色的油脂。手指在粗糙的陶杯边缘来回摩挲,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正在迅速流失的温热。

阿特琉斯在他左侧,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前的伤还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刮。但他坚持坐着,坚持记录着每一条反对意见,每一个潜在的风险。

雷蒙德在右侧,独眼瞪着那些争吵的人,拳头握得咯咯响。几次想拍桌子吼“都他妈闭嘴”,但看到张天卿沉默的样子,又硬生生忍住了。

争吵在“教育调整”议题上达到了顶峰。

“教孩子怎么躲轰炸?怎么识别毒气?”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教师激动得声音发颤,“这是在摧毁他们的童年!是在告诉他们,这个世界只有战争和死亡!我们应该教他们美,教他们希望,教他们——”

“教他们怎么活着。”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所有人转头。

说话的是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老妇人。她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背佝偻着。她是被特别邀请来的平民代表之一,来自铁砧堡外一个刚被“解放”的村庄。

“我孙子,七岁。”老妇人的声音很轻,但大厅里突然安静下来,“黑金来的那年,他爹娘被拉去修工事,再没回来。我带他逃进山里,吃野菜,啃树皮。”

“他问我:‘奶奶,为什么我们要躲?为什么不能回家?’”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能教他认哪种蘑菇有毒,哪种树皮能吃,听到飞机声音要往哪儿跑。”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大厅里那些衣冠楚楚的官员、学者、军官:

“你们说的美,希望,童年……我都想给他。可我得先让他活到明天。”

“如果学怎么躲轰炸、怎么包伤口,能让他多活一天,那我就教他这个。因为活着,才有机会看到你们说的那些好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叹息:

“你们吵的那些……我听不懂。什么所有制,什么监督权,什么思想解放……太高了,太远了。”

“我只知道,以前,我们村的地是领主的,打下的粮食要交七成,剩下三成不够吃,年年饿死人。现在,有人说要把地分给我们,虽然地还没分到手,士兵又要调走了……但至少,有人这么说了。”

“这就够了。”

“够我们这些老骨头,再信一次。”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年轻教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颓然坐下,摘下了眼镜,用力揉着发红的眼睛。

张天卿看着那位老妇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散会。”

声音沙哑,疲惫,但不容置疑。

“所有决策,立即执行。有意见,保留。但谁阻碍执行,军法处置。”

“至于那些争吵——”他环视众人,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金色的火焰在昏暗的煤气灯光下幽幽燃烧,“记下来。等我们活下来了,一件一件,接着吵。”

“现在,干活。”

人们沉默地起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混杂着叹息、低语、还有压抑的咳嗽。

张天卿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夹杂着雪花灌进来,吹散了厅内污浊的空气。

外面,雪又下大了。

远处,新兵训练场的方向,传来了生疏而嘶哑的口号声。那是刚刚被召回的士兵,和刚被动员起来的平民,正在雪地里练习队列。

声音参差不齐,笨拙,但异常响亮。

阿特琉斯走到他身边,递过那块已经硬得像石头的行军干粮。

“更艰难了。”他说。

“嗯。”张天卿接过干粮,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点坚硬的、真实的触感,“但至少,他们还肯喊。”

窗外,雪花无声飘落。

覆盖着废墟,覆盖着血迹,也覆盖着那些刚刚被踩出的、深深浅浅的脚印。

新的秩序,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在永不停息的争吵中,在无数人“再信一次”的微弱希望中——

艰难地,

向前迈出了,

沉重而真实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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