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港口的杂音
迪克文森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如果这间位于新港口岩壁最深处、由废弃水泵房改造而成、墙壁上还残留着斑驳水渍和锈蚀管道的房间也能称之为办公室的话。
房间不大,陈设极简。一张厚重的旧船木桌子,表面布满划痕和烫出的烟疤;一把高背椅,皮革皲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一个嵌入岩壁的金属文件柜,柜门半开,里面塞满了杂乱无章的文件夹和数据板;墙角堆着几个板条箱,标记着模糊的货物代码。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老式黄铜台灯,灯泡瓦数很低,光线昏黄,勉强驱散一小片区域的黑暗,却将更多的阴影投在岩壁粗糙的表面上,让那些裂缝和凸起显得如同蛰伏的怪影。
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潮气,混合着机油、陈年灰尘、以及一种从岩层深处渗出的、淡淡的硫磺味。通风系统在这里似乎也失效了,空气凝滞,只有迪克文森手指间那支未点燃的雪茄,偶尔随着他手腕无意识的转动,带起一丝微弱的烟草香气。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由通讯室送来的、经过三重解密的电文。不是来自圣辉城,也不是来自他散布在卡莫纳各处的“钉子”。电文的源头信号极其微弱,频谱特征杂乱,像是经过了多次不规则反射和衰减,最终才被他设置在港口外围几个隐蔽中继站勉强捕捉到。解密过程异常艰难,耗费了技术组整整六个小时,得到的却只是一段极短的、残缺的音频文件,附带着一组混乱的坐标数据。
音频时长:三点七秒。
内容:一句话。
声音:陌生,极其陌生。声线清亮,音调偏高,吐字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清晰和平稳,仿佛每个音节都被精心打磨过,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非人的空洞感。没有背景杂音,没有呼吸声,只有这句话本身,像一把冰冷的刻刀,直接凿进听者的耳膜。
“我是人间失格客。”
迪克文森已经将这句话反复播放了二十遍。每一次,那种陌生感都如冰水般浸透他的脊背。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间失格客”的声音。那个男人的声音,是常年嘶吼、烟酒、伤痛磨损后的低沉沙哑,像粗糙的砂纸摩擦铁器,每一个字都带着硝烟和血锈的重量。而耳机里传来的这个声音……太“干净”了,干净得诡异,干净得不属于这片废土,更不属于一个刚从“铁砧Ⅱ”那种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但偏偏,说话的语气,那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陈述口吻,那种剥离了所有情绪起伏、只剩下纯粹信息传递的冰冷质感,又确确实实是“人间失格客”的风格。甚至那句“我是人间失格客”,都带着他特有的、近乎偏执的自我标识习惯——他从不自称代号,总是连名带姓,仿佛要将这个充满讽刺意味的标签焊死在灵魂上。
矛盾。极端的矛盾。陌生的声音,熟悉的灵魂印记。
迪克文森关掉音频播放器,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那双总是带着商人式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罕见的困惑。
坐标数据同样古怪。经解码和粗略定位,大致指向卡莫纳西北部靠近旧海岸山脉的一片区域。那里在黑金时代曾是矿业密集区,遍布着早已废弃、坍塌或辐射超标的矿井和冶炼厂,属于连最胆大的拾荒者和走私贩都不愿轻易踏足的“死地”。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更是在一片标记为“深度塌陷,强辐射,神骸能量残留异常”的旧矿场深处。
一个理论上已经被达克特克里斯蒂安里斯炮“抹除”的人,用一种完全陌生的声音,从一个绝无可能生存的死亡区域,发来了求救信号。
荒谬。
迪克文森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他在权衡。每一个变量,每一种可能,每一点风险,都在他脑中那架精密的天平上被反复称量。
“铁砧Ⅱ”任务,从纯粹的战略角度看,是成功的。坐标引导精准,达克特克里斯利安里斯炮的打击效果超出预期,GBS西北方向的机动部队遭受重创,至少为北境赢得了两个月的喘息时间。付出的代价是两百五十五个“消耗品”,其中大部分是签了卖身契的亡命徒,少部分是像人间失格客这样难以掌控、但也价值不菲的“特种资产”。
人间失格客的“推定阵亡”,在迪克文森的账簿上,已经被勾销。相应的“抚恤”(或者说,对笑口常开等关联人员的后续安置和封口成本)也已计入。现在,这个本应沉入历史尘埃的名字,却带着一个鬼魅般的声音重新浮现。
救,还是不救?
救,意味着要投入新的资源,冒新的风险。需要派人进入那片公认的死亡区域,面对未知的辐射、坍塌、可能残留的GBS自动防御系统,以及……那个声音背后可能代表的、更加不可预测的存在。如果救回来的,不再是那把熟悉的、虽然危险但尚可驾驭的“刀”,而是一个被未知力量改造过的、无法理解的“东西”呢?甚至,这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GBS报复的诱饵?或者其他什么势力利用人间失格客残留的身份信息布下的局?
不救,似乎是最符合利益的选择。让“人间失格客”这个名字永远停留在“推定阵亡”的档案里,停留在笑口常开偶尔深夜惊醒的梦魇中,停留在迪克文森自己那本厚厚的、写满了名字和代价的账簿的某一页。干净,利落,没有后续麻烦。
但是……
迪克文森的敲击停止了。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相框,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枚磨损严重的、属于旧帝国边境巡逻队的徽章。很久以前的东西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为何还留着它。
他想起了“铁砧Ⅱ”任务出发前,人间失格客来找他,平静地要求两百五十四个人,平静地接受那几乎是送死的命令,平静地……推开了笑口常开。那种平静,并非麻木,而是一种将一切都计算清楚、然后坦然走向终局的决绝。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在“寂静猎手号”上,面对皮特托那种不可名状的存在时,人间失格客眼中未曾熄灭的、冰冷的求生(或者说求存)之火。
他想起了更久以前,将这个男人从一堆半死不活的“货物”中挑出来时,对方眼中那片几乎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的空洞,以及空洞之下,一丝连其本人都未曾察觉的、对“意义”近乎偏执的寻觅。
这是一个复杂的筹码。危险,难以掌控,但……或许也蕴含着超出常规的价值。尤其是在“归墟”出现、神骸能量的影响日益诡谲难测的当下。一个亲身经历了“哭泣珊瑚”爆炸、从“铁砧Ⅱ”的“抹除”中发出回声的个体,其身上携带的信息,可能远比几百个普通士兵的性命更重要。
更重要的是,迪克文森不喜欢“未知”。而人间失格客此刻代表的,正是一个活生生的、会说话的“未知”。将其放在视野之外,任其自生自灭,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掌握信息,评估风险,控制变量——这才是他的逻辑。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按下几个按钮。
“让‘剃刀’和‘渡鸦’小队待命。装备全地形越野车,重武器,辐射防护,工程破拆工具。通知医疗组,准备最高等级的隔离收容舱和……嗯,针对神骸能量污染和未知生物污染的应急处理预案。”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另外,接通北境圣辉城守备部队的加密线路,找笑口常开教官。告诉她……有点‘旧东西’可能需要她帮忙辨认一下。语气委婉点,但别给她拒绝的余地。”
放下通讯器,迪克文森靠进椅背,重新拿起那支雪茄,这次,他划燃火柴,橘黄的光晕短暂地照亮了他半张脸。烟雾缓缓升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消散。
他望向岩壁,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岩石,看到了外面风雪未停的晦暗天空,看到了西北方向那片被标注为死亡的土地。
“人间失格客……”他低声重复了这个名字,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你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
风雪中的刀锋
卡莫纳西北,旧矿场外围。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就压在头顶,不断洒下细密的、冰冷的雪尘。风像无数把钝刀子,呼啸着刮过裸露的岩架、锈蚀成奇形怪状的金属骨架、以及半掩在积雪下的矿车残骸。视野极差,能见度不足五十米,一切景物的轮廓都在风雪中变得模糊、扭曲,失去了真实的质感。
两辆经过重度改装的全地形越野车,像两只沉默的钢铁甲虫,碾过及膝深的积雪,在废弃的矿道上艰难前行。车体覆盖着厚重的复合装甲,涂着与环境相近的灰白迷彩,车轮是特制的宽面防滑胎,但依旧不时打滑,车身剧烈颠簸,金属部件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这是“剃刀”小队。迪克文森手下最擅长正面强攻和快速突击的战术单元之一。车内包括驾驶员、机枪手、爆破手、医护兵在内,共六人。所有人都穿着臃肿的防寒防辐射服,戴着全封闭式头盔,面罩上凝结着呼吸产生的白霜。车内气氛凝重,只有仪表的微光和偶尔响起的、简短冰冷的通讯汇报。
“距离目标区域边缘还有两公里。辐射读数持续上升,已超过安全阈值三倍。”
“能见度持续下降。建议启用热成像和地形扫描。”
“未发现近期人类或大型生物活动痕迹。只有风蚀和少量辐射变异鼠类的热信号。”
“保持警惕。目标可能不具备常规生命体征,注意一切异常能量波动或结构信号。”
队长“剃刀”本人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是个骨架粗大、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嘴角的陈旧刀疤。他怀里抱着一支改装过的精确射手步枪,枪口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调整,眼神透过面罩,鹰隼般扫视着窗外那片被风雪和死亡统治的荒原。
他们的任务明确:抵达信号最后出现的大致坐标,建立前进据点,进行初步侦察和清理,等待后续指令,并在必要时为可能的撤离提供火力掩护。高风险,高回报——迪克文森开出的价码足以让这些亡命徒暂时忘记对辐射和未知的恐惧。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方向,距离“剃刀”小队约五公里的一片背风岩壁下,另一支队伍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渗透着。
“渡鸦”小队。规模更小,只有四人。他们没有使用车辆,而是凭借轻便的雪地滑橇和经过静音处理的微型动力单元,如同鬼魅般在崎岖地形间滑行。他们的装备更加专业化:高精度狙击步枪(带有环境伪装)、微型无人机、多功能传感器阵列、以及各种开锁、攀爬、电子侵入的工具。防寒服也更轻薄贴身,便于活动,外层是自适应迷彩,能根据环境微弱地改变颜色和纹理。
他们的任务更加隐秘:利用“剃刀”吸引可能存在的注意(如果有的话),从侧翼或地下废弃通道迂回接近核心区域,进行精细侦察,确认目标状态,并尝试建立直接接触。如果目标具有敌意或不可控,他们拥有在“剃刀”发动强攻前,进行精准清除或瘫痪的权限。
队长“渡鸦”是个身形瘦削、行动如猫般轻盈的女人,真实姓名和过往无人知晓。此刻,她正半跪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手中平板上显示着从微型无人机传回的、经过增强处理的实时画面。画面中,是一片更加破败、扭曲的景象:巨大的矿坑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坑壁布满塌方痕迹;生锈的传送带像巨蟒的骸骨般垂落;几栋砖石结构的厂房只剩残垣断壁,窗户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眶。辐射读数在这里呈指数级飙升,热成像中一片混乱的噪点,仿佛有某种无形的能量在干扰一切探测。
“未发现‘剃刀’所述常规生命体迹象。”她对着微型麦克风低语,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干涩如电子合成音,“能量背景噪声极高,无法有效过滤。建筑结构脆弱,多处临界坍塌。建议‘剃刀’放缓推进速度,注意脚下和头顶。”
她抬起头,望向风雪深处那个如同巨兽残骸般的旧矿场轮廓,面罩下的眉头微微蹙起。这里安静得过分,除了风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其他声响。但这种安静,比枪炮声更让人不安。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已经“死”了,只剩下空洞的回声和缓慢的腐败。
圣辉城的回音
圣辉城,守备部队新兵训练营,狙击教练宿舍。
房间狭小,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行军床,一套磨损的桌椅,一个铁皮柜,墙上干干净净,连张地图都没有。唯一的私人物品,是窗台上一个用废弃弹壳粗糙拼粘而成的、歪歪扭扭的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早已干枯、不知名的野草——那是她刚到圣辉城时,在城墙根下随手摘的。
笑口常开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基础狙击教程修订版》,手里捏着一支笔,却一个字也没写进去。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积雪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刺得人眼睛发涩。远处,圣辉城那些新建的、线条冷硬的建筑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片灰色的、没有温度的墓碑林。
三个月了。从新港口调来这里,已经三个月。
日子规律得令人窒息。起床,训练新兵,吃饭,总结,睡觉。偶尔被拉去参加城防演习,或者给高级军官做狙击示范。她枪法依然精准,教学也算得上称职,甚至因为“战功”和“来自特遣队的经验”,颇受上面重视。但她总觉得,自己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傀儡,在按照某种预设的程序,麻木地重复着每一个动作。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话也少了很多。新兵们私下里叫她“冰雕教官”,敬畏中带着疏远。她不在乎。笑给谁看呢?说给谁听呢?那个会骂她“情绪化”、会默许她跟着、会在最危险关头把她推开的人……已经不在了。
推定阵亡。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钢钉,将她心中某个地方永远地钉死了。起初是不信,是愤怒,是撕心裂肺的疼。然后是漫长的、噬骨的钝痛,像冬天里冻伤的伤口,表面结痂,内里却一直在溃烂、流脓。再后来,痛似乎也麻木了,只剩下一种空,无边无际的空,仿佛生命的一部分已经被连根挖走,再也填不上了。
她试过用疯狂训练来填满这种空,直到累得昏死过去。试过申请调回前线,哪怕是最危险的侦察任务。但调令被驳回了,理由是“专业教官稀缺,守备部队更需要你”。她知道,这背后或许有迪克文森的影子,那个老狐狸总是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
桌上的内部通讯器突然响起,不是常规的铃声,而是一种特定的、代表高优先级加密通讯的蜂鸣。
笑口常开怔了一下,才伸手按下接听键。
“笑口常开教官。”通讯器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带着公式化礼貌的男声,“这里是新港口联络处。迪克文森先生有紧急事务需要与您沟通,关于……一些可能涉及您过去队友的线索。请移步三号加密通讯室,线路将在五分钟后接通。”
过去队友的线索?
笑口常开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随即又沉下去。是恶作剧?是新的利用?还是……她不敢往下想。过去三个月,类似的“线索”不是没有过,大多是误判,或者是某些势力试图利用她与人间失格客的关系做文章,都被迪克文森挡了回去。
但“新港口”、“迪克文森亲自”、“加密通讯”……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分量不同。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干涩:“什么线索?”
“抱歉,教官,具体内容需在加密频道内由迪克文森先生亲自向您说明。请您尽快前往三号通讯室。”对方语气不变,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通讯切断。
笑口常开坐在原地,盯着通讯器,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片刻后,她猛地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冲出了宿舍门。
三号加密通讯室位于守备部队指挥部地下二层,需要经过三道身份验证和一道物理锁。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部造型笨重、带有复杂屏蔽装置的通讯终端。灯光是冰冷的白色,空气里有股电子设备运转产生的微弱臭氧味。
笑口常开坐在椅子上,感觉心跳得厉害,喉咙发干。她盯着终端屏幕上跳动的连接进度条,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终于,屏幕一闪,迪克文森的面容出现。背景似乎是他那个简陋的办公室,光线昏暗,他的脸色在屏幕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笑口常开。”他开口,省去了客套,语气是罕见的直接,“长话短说。我们收到一段来历不明的求救信号,音频和坐标都极度异常。信号内容只有一句话:‘我是人间失格客。’”
笑口常开的呼吸骤然停止。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仿佛想从迪克文森的脸上看出这是否又是一个残酷的玩笑。
“声音不对。”迪克文森继续说,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完全不是他的声音。清亮,偏高,陌生。但说话的语调和方式……很像他。坐标指向西北旧矿场,‘铁砧Ⅱ’附近的一片强辐射死亡区。”
他顿了顿,观察着笑口常开的反应。
“我已经派人过去了。两支小队,‘剃刀’和‘渡鸦’。但我们需要一个熟悉他、能辨认出‘异常’中是否还残留‘他’的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命令,是请求。风险很高,那片区域极不稳定,信号来源未知,不排除是陷阱,或者……他本身已经变成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笑口常开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暴露了她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不是他的声音……死亡区域……无法理解的东西……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她刚刚死寂的心湖上,激起混乱而痛苦的涟漪。
他还活着?以一种陌生的方式活着?在那个被炮火“抹除”的地方?
还是说,这只是某种可悲的残响,一个诱饵,一个怪物?
无数个念头疯狂冲撞,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为什么……找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因为你了解他。”迪克文森坦然道,“不仅仅是战斗方式,还有他的一些……习惯,本能,甚至是偏执。如果信号背后真的是他,哪怕声音变了,样子变了,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可能还在。我需要一双能分辨‘人间失格客’本质的眼睛,而不是仅仅识别他的声音或相貌。”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屏幕,目光似乎能穿透过来:“当然,你可以拒绝。留在圣辉城,继续当你的教官。我会把这次通讯和之后可能得到的所有相关信息,都列为最高机密,不会有人打扰你。选择权在你。”
笑口常开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白天示范射击时沾上的些许火药污渍。教官……安全……规律……还有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起来,不再是麻木的空洞,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锐利,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火焰。
“我去。”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什么时候出发?需要我做什么?”
迪克文森似乎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运输直升机已经安排好了,一小时后在守备部队三号起降坪待命。装备会给你准备好。你的任务是随第二波接应小组行动,在‘剃刀’和‘渡鸦’确认初步安全后降落,负责目标识别和初步接触。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观察和判断,不是战斗。如果情况不对,你有权要求立刻撤离。”
“明白。”笑口常开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那个在训练场上令行禁止的教官又回来了,但眼底深处燃烧的东西,却截然不同。
通讯结束。屏幕暗下。
笑口常开站在空荡荡的通讯室里,冰冷的白光笼罩着她。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沉寂了三个月的、冰冷的东西,仿佛被强行注入了滚烫的岩浆,灼烧着,疼痛着,却也……重新搏动起来。
她转身,推开厚重的防爆门,走入走廊昏暗的光线中。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坚定,急促,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然。
无论那是真正的他,还是一个可怖的幻影,抑或是最恶毒的陷阱,她都要亲眼去看一看。
为了一个答案。
也为了亲手了结,或者……重新抓住,那根早已断裂的线。
四、矿坑深处
旧矿场核心区域。
“剃刀”小队的两辆越野车,最终停在了一处巨大的、半露天矿坑的边缘。再往前,是几乎垂直向下的坑壁和深不见底的黑暗,车辆无法通行。风雪在这里似乎小了些,但辐射读数已经飙升到足以在短时间内致命的地步,即便穿着防护服,仪表盘上的警报也未曾停歇。
队员们下车,迅速依托车辆和附近的废墟构筑简易防御阵地。机枪手爬上车顶,架起通用机枪,枪口警惕地指向矿坑下方和四周的阴影。爆破手开始小心地探测地面和岩壁,寻找可能存在的爆炸物或结构脆弱点。医护兵则紧张地监控着所有人的生命体征和辐射剂量。
队长“剃刀”站在坑边,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黑暗和飘飞的雪尘,投向下方。灯光所及之处,是堆积如山的矿渣、扭曲的钢架、半埋的矿车,以及更深处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没有声音,除了风的呜咽。没有活动,除了偶尔被风卷起的尘埃和雪沫。
“渡鸦,这里是剃刀。已抵达矿坑边缘。未发现可见威胁。准备索降进入初步侦察。你们那边情况如何?”他通过加密频道呼叫。
短暂的静电噪音后,“渡鸦”干涩的声音传来:“渡鸦收到。已从东南侧废弃通风井潜入地下二层结构。内部损毁严重,通道多处堵塞。辐射和能量干扰极强,传感器几乎失灵。发现一些……非自然的痕迹。”
“什么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