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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铸剑为犁(2/2)

张天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走到篝火旁,从火堆边缘,拾起几块尚未完全燃烧的、带着湿气的木柴。这些木柴在火焰外围,冒着烟,噼啪作响,却没有燃起明火。

“埃里克旅长,您看这些柴。”张天卿将湿柴拿在手里,“放在火堆边上,它们只会冒烟,浪费热量,还可能把旁边的火弄灭。但如果——”

他用力,将这些湿柴,一根根,插进了篝火最核心、最炽烈燃烧的区域。

嗤——!

白气蒸腾,火焰猛地一暗,剧烈翻腾,发出更大的爆裂声。但仅仅几秒钟后,湿柴表面的水分被迅速蒸发,内部干燥的部分被引燃,反而迸发出新的、更旺的火苗!整堆篝火的体积和亮度,肉眼可见地增加了一截!

“怜悯,不是把有限的资源,不分轻重地撒给所有人。”张天卿指着那堆烧得更旺的火,“那是施舍,是浪费,最终谁也暖和不起来。”

“真正的怜悯,是‘穿透迷雾的看清’。”

“是看清楚,谁只是表面湿冷,内心还有可燃烧的硬木;谁已经腐朽中空,投入再多也只是灰烬。”

“是看清楚,如何将不同的‘柴’——不同的人,不同的技能,不同的需求——以最有效的方式,安排到社会运转的‘火焰’中合适的位置。”

他转身,面向北方那片沉默的光海:

“三十五万人,不是三十五万张‘要吃饭的嘴’。”

“是十万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老兵。是五万精通各种工程技术的工匠和工程师。是八万熟悉极地生存和山地作战的侦察兵与游击专家。是数万保存了旧帝国农业、医疗、教育知识的学者和技师。还有更多坚韧顽强、在绝境中活了四十年的平民。”

“北境的粮食是不宽裕,但我们的田野正在复耕,我们的温室正在搭建。”

“药品是短缺,但我们的药厂正在恢复生产,我们的医生正在学习旧帝国的医疗技术。”

“住的地方是拥挤,但我们的工程队正在日夜不停地建造新的房屋和基础设施。”

张天卿的声音在风雪中清晰传开:

“我们不会承诺给你们天堂般的待遇。最初的磨合期必然艰苦,配给可能紧张,生活条件可能简陋。”

“但我们承诺的是——”

“每一份付出,都会有相应的回报和尊重。”

“每一份技能,都会有发挥价值的岗位。”

“每一个愿意为这个新家园贡献力量的人,都不会被当作‘负担’,而是被视为亟待点燃的、宝贵的‘燃料’!”

他看着埃里克,眼神坦荡:

“这不是空洞的怜悯。这是基于现实的、穿透生存迷雾的‘看清’与‘安排’。我们要一起,把这堆火,烧得足够旺,旺到能温暖所有人,旺到能照亮更远的黑暗。”

埃里克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看了张天卿半晌,忽然仰头爆发出洪亮的大笑:

“哈哈哈!好!说得实在!老子就烦那些满嘴漂亮话的!够硬气!我们山里的熊崽子,不怕吃苦,就怕被当废物养着!有活干,有仗打,有奔头!就行!”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第二二零旅,跟你们干了!不过——”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到时候分房子,可得给我们靠山的地方!住不惯平地!”

紧张的气氛,因这粗豪的笑声,略微松动了一丝。

点燃星火的浪漫

汉斯·“工头”·克虏伯一直低着头,摆弄着他那个从不离手的齿轮模型。直到这时,他才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擦了擦模型表面,忽然开口,声音粗哑,却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们北境……还造‘没用的东西’吗?”

问题很怪。所有人都看向他。

汉斯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很认真地说:“我是说,除了武器、车辆、房子、机器……那些‘有用’的东西之外。你们还造……嗯,比如说,造型奇怪但好看的灯?声音好听但没啥实际作用的铃铛?或者……在机器上刻点花纹?在房子墙角砌块不一样的石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第一零七旅以前接帝国的订单,有时候会有些‘额外要求’。比如给议会大厅的承重柱雕上星辰图,给将军的佩剑柄镶上没什么用但闪亮的宝石,甚至要求在冲锋艇的螺旋桨叶片上蚀刻一句诗……我们当时觉得麻烦,浪费工时。但现在想想……”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齿轮模型光滑的边缘,“那些‘没用’的东西,好像让那些冷冰冰的铁疙瘩,有了点……温度。”

他看向张天卿,眼神里有一种工程师罕见的、近乎天真的探询:

“你们要建的新国家,会有这些‘没用’的东西吗?还是说,一切都要为了‘生存’和‘效率’,必须是光秃秃的、方方正正的、除了功能别无其他的?”

张天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解下了自己腰间悬挂的一个小皮囊——那不是武器,也不是工具。他打开皮囊,从里面倒出几样东西,摊在掌心。

一枚磨得很光滑的、带着天然纹路的鹅卵石。

一片风干压制的、颜色依然鲜艳的枫叶。

一个用废弃子弹壳和铜丝粗糙缠绕成的、造型歪扭的小星星。

还有一张小小的、用炭笔画的、笔触稚嫩的肖像——画的是张天卿自己,但鼻子眼睛都挤在一起,显然出自孩童之手。

“这片枫叶,是我在收复圣辉城后的第一个秋天,在城中心一棵烧焦的老树根部发现的。它是那棵树上唯一幸存、并在当年变红的叶子。我把它压平,保存了下来。”

“这颗鹅卵石,来自铁砧堡外的河滩。那场战役后,我在河边坐了整整一夜,手里就摸着这块石头。”

“这个子弹壳星星,是一个阵亡士兵的儿子,在他父亲的葬礼后塞给我的。他说他爸爸教他用弹壳做玩具。”

“这幅画,是圣辉城孤儿院一个六岁女孩画的。她说我长得像她梦里保护大家的‘冰叔叔’。”

张天卿一件件说着这些“没用”的小东西的来历,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北境很穷,很艰难。我们必须优先考虑生存,考虑效率,考虑实际。”

“但我们也从未放弃过‘美’,放弃过‘记忆’,放弃过‘情感的表达’。”

“因为我们相信,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是为了‘有温度地活下去’。”

他将那些小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好,系回腰间:

“汉斯旅长,您说的那些‘没用的东西’,在北境,我们称之为‘星火’。”

“是在漫长寒冷的黑夜里,除了维持生命的篝火之外,人们自己点燃的、用来照亮彼此脸庞、温暖彼此心灵的小小火光。”

“它可能是一首跑调的歌声,一幅笨拙的画,一件用边角料做的小饰品,或者只是在冰冷的墙面上,画一道彩虹。”

“它没用。不能吃,不能穿,不能打仗。”

“但它能提醒我们,我们为何而战,为谁而活。”

他看着汉斯,眼神明亮:

“第一零七旅的双手,能铸造最精密的枪炮,也能雕琢最无用的花纹。我们欢迎你们带来‘效率’,也期待你们带来‘星火’。”

“让我们共同建造的,不仅是一个坚固的家园,也是一个……值得为之微笑、为之落泪、为之创造‘无用之美’的家园。”

汉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个打磨得光滑锃亮的齿轮模型。模型的核心,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凹槽里,嵌着一粒比米粒还小的、黯淡的红色晶石——那是四十年前,他女儿用捡到的碎玻璃磨成,偷偷嵌进去的。

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粒几乎感觉不到的晶石。

然后,他抬起头,对张天卿,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有些笨拙、却异常真实的笑容。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足够了。

七、背负伤痛的温柔

特斯洛姆·德雷沃斯德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四十年风雪也未能磨灭的疲惫,却也有着冰层下暗流般的深沉力量:

“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很多东西。帝国的荣耀,战友的尸骨,四十年等待的孤寂,还有……无法融入新时代的恐惧。”他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张天卿,“三十五万人,三十五万份沉重的过去。北境……准备好接住这些重量了吗?你们的土地,你们的制度,你们的人心,经得起这么多伤痕累累的灵魂,蹒跚着陆吗?”

这是最后,也是最重的问题。

张天卿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看向身后。

阿特琉斯捂着胸口,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叶云鸿的投影沉默伫立,红色的电子眼稳定闪烁。

雷蒙德独眼凝视前方,疤痕狰狞。

德尔文的投影沉稳如山。

安东尼多斯双手抱胸,眉头紧锁。

莱娅左眼的疤痕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他又看向篝火对面,那五位旅长,以及他们身后黑暗中,那无边无际的、沉默的三十五万双眼睛。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特斯洛姆,缓缓开口:

“特斯洛姆将军,您看这堆火。”

篝火熊熊燃烧,火焰的核心是炽烈的白金色,外围是温暖的橘红,再外面是摇曳不定的光晕。木柴在火焰中变形、裂开、燃烧,发出声响,释放热量。

“新添的木柴,是湿的,冷的,甚至带着冰。它们投入火中,会冒烟,会发出痛苦的噼啪声,会让火焰暂时暗淡、摇晃。”

“但火焰没有拒绝它们。”

“火焰用自身的热量,拥抱它们,烘干它们,点燃它们。”

“最终,这些新的木柴,会成为火焰的一部分,释放出自己的光和热,让这堆火,烧得更久,更旺,照亮更广的黑暗。”

张天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雪:

“北境,就是这堆火。”

“我们自己也伤痕累累。我们的土地刚刚从战火中喘息,我们的人心尚未完全愈合,我们的制度还在摸索前行。”

“我们不敢说,一定能‘完美’地接住三十五万份过去。”

“但我们敢说——”

“我们愿意尝试。”

他向前一步,冰蓝色的眼眸中,金色的火焰炽烈燃烧,映照着特斯洛姆苍老而刚毅的脸:

“我们愿意用我们尚且微薄但真诚的热量,去烘干历史留下的冰霜。”

“我们愿意用我们尚且简陋但不断完善的‘炉膛’——法律、政策、社区、教育——去容纳不同形状的‘木柴’,让它们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们愿意倾听每一声痛苦的‘噼啪’,并努力理解那痛苦背后的故事。”

“我们愿意在火焰摇晃时,一起添柴,一起扇风,一起守护这簇共同的光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深沉的理解:

“因为我们知道——”

“背负伤痛的温柔,才是能够真正缝合伤痕、重铸律动的力量。”

“不是遗忘过去,是带着过去的重量,一起走向未来。”

“不是抹平差异,是在差异中,找到共鸣的节奏。”

“不是要求你们立刻变成‘我们’,是邀请你们,和我们一起,成为更强大的‘我们’!”

话音落下。

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滞。

篝火噼啪炸响,火星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短暂地画出一道璀璨的弧线,然后缓缓熄灭,落入黑暗。

特斯洛姆·德雷沃斯德看着张天卿,看了很久很久。他那双见证了帝国崩溃、坚守了四十年冰原的灰蓝色眼睛里,仿佛有极光在缓缓旋转、沉淀。

然后,他缓缓地,站起身。

接着,海因里希、卡特琳娜、埃里克、阿尔贝特、汉斯,也相继站起。

六位旧帝国的将军,站在篝火旁,站在风雪中,站在三十五万双眼睛的注视下。

特斯洛姆抬起右手,不是敬礼,而是伸向了张天卿。

张天卿也伸出手。

两只手,隔着篝火,紧紧握住。

一老一少。

一冰封,一燃烧。

一承载过去,一指向未来。

“卡莫纳人民共和国,”特斯洛姆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如同宣告,“第三集团军群遗部,六个旅,三十五万将士及附属人员,请求归建。”

张天卿握紧他的手,声音同样斩钉截铁:

“准予归建!”

火焰在这一刻,仿佛燃烧到了最炽烈的顶点,将七个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雪地上,融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在更远的黑暗中,在车辆旁,在雪地里,三十五万颗沉寂了四十年的心,随着这简短的对话,仿佛被投入热水的坚冰,发出了细微的、却连绵不绝的……碎裂与融化的声响。

新的律动,开始在这片古老而伤痕累累的土地上,悄然萌发。

凝视深渊,理解阴影。

缝合伤痕,重铸律动。

凝视深渊,成为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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