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梦惊回月半帘,孤灯照影夜初魇。
霜风割面魂初醒,冷雨敲窗泪未添。
旧事如烟缠骨髓,余生似雾蔽眉尖。
心焚不惧千般痛,但惜人间隔一念。
忘川河畔,无日无月。唯有血色的光,从河面蒸腾而起,如雾如烟,弥漫在无边的曼珠沙华之间。
那花,开得凄艳,红得像血,却从不结果,也从不凋零——仿佛时间在此处凝固,只为见证那些不肯安息的灵魂。雾气翻涌,仿佛有无数亡魂在低语,哭泣,呼唤着生前的名字。
缭绕的烟雾中,白衣女子一步踏入河中。
水不冰,却冷入骨髓。每一滴水都似有意识,缠绕上她的脚踝,试图拖她沉入深渊。
忱音不惧,只将湘妃伞高举,伞骨如剑,划破浓雾,伞面竹节间浮现出古老的符文——那是天机阁失传的“守誓印”,唯有以至情之血为引,方能激活。
“齐献宇……”她轻唤,声音穿透雾霭,“我来寻你了,你若听见,便来相见……”
四下寂静,唯有风声、水声,和她自己心跳的回响。
忽然,伞尖微颤,一道微弱的银光自深渊深处浮现,如星火,似残息。
忱音瞳孔一缩——那是魂引共鸣!是齐献宇的残魂在回应她!
她加快脚步,深入忘川。然而越往里,雾越浓,水越重,仿佛整条河都在抗拒她的前行。她的衣袍被魂水浸透,发丝缠绕着幽蓝的光丝,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痕,那是魂魄被侵蚀的征兆。
湘妃伞猛然撑开,伞面竹节尽数亮起,天音琴残弦断裂一根,化作血丝缠绕伞骨,奏出《断魂引》的第二章——唤灵。
音起,忘川震动。
无数残魂自水中浮起,如萤火,如星雨,围绕她盘旋。她们是过往的执念,是未了的情缘,是死前最后一声呐喊。她们望着忱音,眼中竟有泪光。
忱音立于忘川河心,白衣染血,指尖微颤。她手中那枚残破的玉笛,正轻轻震颤,仿佛与万千魂魄共鸣。
那笛子,是齐献宇赠她之物,也是她唯一不肯交付轮回的信物。
“你们……都不肯走?”她轻声问,声音如风拂过水面。
一缕少女模样的魂魄缓缓飘前,发间别着一朵早已枯萎的曼珠沙华,她笑了:“我等的人还没来,我怎能先走?”
另一道老者之魂低语:“我死前未及对孙儿说一句‘莫怕’,魂魄怎敢安息?”
还有一对相拥的男女,形销骨立,却始终不离不弃:“生时不得同衾,死愿共枕黄泉。”
忱音闭上眼,心口如被千钧压住。她终于明白,自己并非只是来收魂的引渡者——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只是她披着人形,执掌玉笛,便以为自己超脱于苦海。
可她也忘不了齐献宇——那个在雪夜里为她披上外袍,说“阿音,你不用怕,有我在”的人。
玉笛忽然裂开一道细纹,一缕血色丝线自笛中溢出,化作文字,浮现在空中——执念者,忱音,当入轮回第一百零八道,偿情债。
她怔住——原来她才是那个被执念困住最深的人!
风起,残魂们轻轻围绕她旋转,不再哀嚎,不再挣扎,反而齐声低吟起一首古老的歌谣——那是人间早已失传的《归魂曲》,传说唯有真心悔悟者,才能听见。
忱音缓缓跪下,玉笛坠入忘川,激起一圈血色涟漪。
她终于开口:“我……不想忘了他。”
话音落,万千残魂同时微笑,化作点点微光,如萤火归林,悄然消散于彼岸花海深处。
“你为何而来?”一个女声轻语。
“为一故人,”忱音答,“他曾以魂祭道,封印天权星。”
魂魄摇头:“忘川无名,魂无姓名。你若执意寻他,便要承受他的记忆——那些他不愿你见的过往,那些他藏于心最深处的痛。”
忱音冷笑:“我何惧之有?他之痛,即我之痛。他之忆,即我之忆。”
话音落,湘妃伞猛然下压,伞尖刺入忘川之底。
整条河爆发出刺目的蓝光,水浪翻腾,幻象如潮水般涌来。
她看见年幼的齐献宇跪在雪地里,面前是焚尽的村落,尸横遍野。
从那时起,他立志保家卫国,护万家灯火!
画面一转,少年在山中苦修,入天机阁。他站在廊下,一袭青衫,笑意温润。
第一次相识,“你便是忱家小姐?”他问。
“我为何要告诉你?”小丫头睁着一双杏眼,瞪着他手中的银枪。
他笑:“我只是想知道,阿娘让我保护的人是谁!”
后来,她被封为和亲公主,他一路护送。他总在她疲惫时递上一碗热茶,她总在他走神时轻拨琴弦提醒。
在北境,他们并肩看极光,共守天机阵,他曾在雪夜为她披衣,她曾在暴雨中为他撑伞……
可她从未察觉——他是拿命在护着她!
那个没有星光的夜晚,墨无尘立于他侧:“此术需以至情之魂为引,你若施行,必死无疑。”
齐献宇笑:“若我不死,她必来救我。唯有我死,她才会痛,才会恨,才会……彻底断情……才能安心去完成她的使命……”
墨无尘皱眉:“你爱她,却要她恨你?”
“正因爱她,才不能让她为我而死,”他望向天际,“若她恨我,便不会来寻我……若她不来,便能好好活下去……”
“可若她来了呢?”
齐献宇沉默良久,轻声道:“那便……让她来吧——至少,让我在消散前,再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