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悄然吞噬了庭院,檐角的铜铃仍静悬于风外,寂然无声。
忱熙凝视着两人交握的手,忽觉自己的影子被无端拉长,绵延如一道终于撕裂的暗隙,竟透进一线真相的微光。风拂过空寂的回廊,卷起几片枯叶,簌簌如时光低语。
他掌心的温度缓缓渗入地底,仿佛叩击着尘封的记忆,唤醒沉睡已久的往昔。那缝隙深处,浮现出朦胧的轮廓,似有谁伫立彼端,默默凝望,静候一个名字的呼唤,一场宿命的逆转。
就在此时,庭院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叮——”
是铜铃,檐角那枚沉默了四十九年的铜铃,竟无风自动。
两人同时转头。
月光破云而出,如银刃劈开墨色天幕,倾泻而下,照见庭院中央的石板——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不随光动,不随风移,仿佛自诞生起便已存在,深深嵌入青石纹理,像一道被封印多年的裂痕,终于等到了月华的唤醒。
忱熙站在原地,呼吸一滞。他认得那轮廓——宽肩窄腰,左袖微卷,袖口绣着一枝残梅,是十年前边陲小镇“梅庐”里,她最熟悉的模样。可那不是她的影子。
那是潇轻舟的。
“轻舟……?”他下意识唤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风止,叶落,连檐角那枚终于苏醒的铜铃也骤然噤声。
石板上,影子缓缓抬头——没有脸,却似有目光穿透虚空,落在忱熙脸上。紧接着,一道声音响起,不从口出,不自耳入,竟似直接在人心深处震荡:“你终于……看见我了。”
不是潇轻舟的声音。
更像无数个声音的重叠,有少年的清亮,有青年的冷峻,还有……一个婴儿的啼哭。
忱熙踉跄后退一步,死死盯着那影子:“你不是轻舟……他三年前就死在寒江渡了!我亲眼见他沉入江心,为我挡下那一剑!”
“亲眼所见,便是真实?”影子缓缓起身,轮廓渐明,竟化作一人形,一袭素白长衫,发未束,披如墨瀑,面容清俊得近乎虚幻——正是潇轻舟的模样,却比记忆中更冷、更静,仿佛一尊被供奉在时间之外的神像。
他缓步踏出石板,足下无痕,却每一步都让地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幽蓝微光,如星屑流淌。
“我确实是潇轻舟,”他轻声道,“也是你七岁那年,在梅庐后院,亲手埋下的那道‘影咒’。”
忱熙瞳孔骤缩。
七岁,梅庐,那时她常做噩梦,梦中有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孩子,站在镜中冷笑。
她吓坏了,翻出母亲留下的《影咒录》,依样画葫芦,以血为引,将那“影子”封入地底,还为此割破手指,立下血契:“你若安分,我许你一具躯壳,待我身死之日,你可代我行走人间。”
可后来……她忘了。
她以为那只是梦,直到此刻,影子走出石板,唤她名字。
“你……你不是轻舟,”忱熙声音发颤,“他救我、护我,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从不是什么影子!”
“挚友?”一身白衫的“潇轻舟”忽而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可知道,为何他总在月圆之夜失踪?为何他从不照镜?为何他左肩有与你一模一样的梅花胎记?”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点自己心口:“因为他本就是你分裂出的‘另一面’——你将不愿面对的执念、恐惧、私心,全都塞进他体内,然后自我安慰‘你不是我。’”
“不……”忱熙摇头,“不是这样……”
“那年寒江渡,你被天机卫追杀,我替你跳江,沉入水底。”潇轻舟的声音低下去,“可你不知道——影子死不了。只要‘主身’还活着,我便只会沉睡,等待月华重照、星轨对齐的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