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芷没接话,只端起凉透的普洱,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炸开,她却连眉都没皱。
“绿光现在市值三百七十四亿,”顾砚辞继续,声音像在陈述天气,“负债率百分之六十一,现金流撑不过六个月。我出三百亿现金,收购你手里百分之五十二的股份,溢价百分之三十。合并后,黑曜石亚洲总部迁到南城,你留任CEO,兼执行董事。”
他顿了顿,手杖尖轻轻一转,鹰翼在灯下展开,投下一道锋利的影。
“或者——”他笑得仍然温和,“我可以在三个月内,让绿光股价跌破净值,再申请强制清算。到时候,你依旧一无所有,还背着三万员工的债。”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照得他半边脸亮如白昼,另半边却沉在阴影里,像被刀劈开的黑白照片。
苏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笑:“顾先生,您这是在替我母亲讨债?”
“不。”顾砚辞摇头,银发在灯下泛出幽蓝,“我是在替她圆梦。她当年想建一座员工子弟学校,让码头工人的孩子也能读双语幼儿园。黑曜石有这笔钱,也有这个耐心。”他抬眼,目光第一次正面锁住苏芷,“而你,有这个名义。”
名义——两个字,像钉子,精准钉进她最软的骨缝。
苏芷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赤脚边。地砖缝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缝,闪电照上去,像一条蜿蜒的小蛇,正一点点往她脚心钻。她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女工,想起对方儿子明年高考,想起自己账户里仅剩的三千块,想起ICU里陆执反复呓语的那句——
“我还欠她多少年?”
她笑了,笑得极轻,像把刀背抵在唇边。
“二十四小时。”她抬头,目光笔直看进顾砚辞眼底,“明晚十点之前,我给你答复。”
“好。”顾砚辞点头,手杖尖在地砖上敲出最后一声“嗒”,像法官落槌。他转身往电梯走,背影挺拔得不像六十八岁,倒像四十八,甚至二十八。
电梯门合拢前,他忽然伸手挡住,回头冲她一笑:“对了,替我转告沈砚——如果他还能听见——就说,欠我的那声‘舅舅’,该还了。”
门合拢,数字开始往下跳。
苏芷站在原地,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数到第七下,她忽然弯腰,拾起那张老照片,指尖擦过母亲年轻的脸,像擦过一面被雾气蒙住的镜。
窗外,雷声滚远,雨却更大,像有人在天上撕破了水帘洞。
她赤脚走到落地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轻声道:
“妈,你当年没做完的梦,我来接;你欠别人的债,我来还。”
“至于我欠的——”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就让他们自己来讨。”
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白衬衫湿透,贴在背上,像第二层皮肤;赤脚沾着灰,脚踝上那道旧疤在闪电下泛出银光,像一条跃跃欲试的蛇。
她伸出指尖,在雾气上写了两个字——
“黑曜”
字迹很快被雨水冲得模糊,像从未存在。
“第9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