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登办公室的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蒙了一层灰。加代放下电话，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

杜崽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出来是不可能了……只能说少遭点罪……”

闫晶那边更直接，一句“你求谁呀”像盆冷水，浇得人透心凉。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江林和左帅站在窗边抽烟，谁也没说话。哈僧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个打火机，啪嗒、啪嗒，按了又按，就是不着。

“哥，”戈登打破沉默，声音干涩，“实在不行……我托人往里头送点钱，送几件厚衣裳。这天，眼看就入冬了……”

加代没吭声。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北京的夜。远处国贸的灯光依旧璀璨，可这璀璨底下，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又藏着多少叫天天不应的窟窿？

他突然想起在深圳，郝英山办公室那杯温热的茶，想起边国军接电话时那句“我知道了”。那是权力，是能翻云覆雨、颠倒黑白的东西。可那是在深圳，天高皇帝远。这里是北京，天子脚下，规矩叠着规矩，网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钱要送，衣服也要送。”加代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戈登，这事你办。挑最好的羽绒服，厚袜子，棉鞋。里头……冷。”

“明白。”

“再打听打听，”加代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谁是这案子的主办？预审是谁？检察院那边，谁负责批捕？不用找大官，就找具体办事的。找到人，摸清路数。”

“哥，你想……”江林欲言又止。

“我没想捞人。”加代打断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马三和四宝子自己作下的孽，自己担。可担，也得分怎么个担法。是让人在里头不明不白地‘病死’，还是走完该走的程序，让法院判，这里头，有说法。”

屋里几人互相看了看，似乎懂了点什么，又似乎更沉重了。

“还有那个徐刚，”加代继续道，语速很慢，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他背后那个银行李经理，查一查。徐刚的钱，怎么就那么巧，在他手里？马三他们刚进去，他就急着买房买车？”

哈僧猛地抬头：“哥，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加代摆摆手，“查清楚了，再说。”

他走回桌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父亲傍晚发来的短信：“儿，你妈炖了汤，回来喝点。”

他没回。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划过一个个名字：周强、边国军、郝佳琪、陈耀东……最后，停在一个没有存名字、但烂熟于心的号码上。

张子强。

香港，深水湾，游艇，微冲，还有那句带着血腥味的“兄弟，是条汉子”。

加代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窗外，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这座城市永不歇止的喘息。

最终，他按灭了屏幕。

有些线，不能碰。有些人，欠了情，就得用命还。张子强的情，他加代还欠着，不能再往里搭。

“左帅，”他收起手机，“你回趟深圳。”

左帅一愣：“哥，这边……”

“这边有江林和戈登。”加代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你回去，两件事。第一，找乔巴和小毛，把我留在表行保险柜里那几块没动的表，还有抽屉底下那个存折，都取出来。第二，去罗湖医院，看看韩老五。告诉他，他三哥和四哥出事了，但让他放心治，钱，我加代出到底。”

左帅眼眶有点红，重重点头：“明白！”

“江林，”加代转向另一边，“你跟我留北京。我爸过两天生日，照常办。该请的人请，该热闹热闹。让外头人都看着，我加代，还没倒。”

“戈登，哈僧，”他最后看向那两位，“外头跑腿打听的事，辛苦你们。规矩你们懂，隐蔽点，宁可慢，别出错。”

吩咐完，加代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