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时,沈易离开了浅水湾庄园。
李丽贞还在熟睡,蜷在被子里的模样像只餍足的小猫。
沈易在床边站了片刻,替她掖好被角,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司机早已等候在楼下。车子驶出浅水湾,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街道,朝着位于新界的影视基地驶去。
清晨的香江有种别样的宁静,街边晨练的老人,开门准备早茶的店铺,与几个小时后将充斥这座城市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沈易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在快速梳理今天的日程:上午探班《母女情深》,十点半与德国西门子代表的铁路通讯会议,下午听取北美移动项目组汇报,晚上……
晚上原本该和高丽三星的代表吃饭,但莉莉安说她能搞定。
也好,他可以腾出时间处理些别的事情。
车子驶入影视基地时,正好七点半。基地里已经热闹起来,各个剧组都在做开工前的准备。
《母女情深》的拍摄区在相对僻静的C区,搭建成普通中产家庭的内景,此刻灯光组正在调试设备,摄影助理在测量焦距,场务在布置道具。
沈易没有惊动太多人,悄无声息地走到监视器后方。
杨婕导演正和摄影指导低声讨论着什么,一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沈先生,您这么早?”
“路过,顺便看看。”沈易语气平淡,目光扫过拍摄区,“今天拍哪场?”
“第四十七场,陈淑华和许慧的对手戏。”杨婕调出剧本。
“剧情是女儿终于鼓起勇气,对母亲过度控制的生活安排提出异议,两人爆发第一次正面冲突。”
沈易眼神微凝。这场戏很重要,是角色转折的关键点。“演员状态怎么样?”
杨婕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许慧女士……很投入。也许是太投入了。
她从昨天就开始给淑华‘说戏’,告诉她应该怎么表现反抗,怎么表现委屈,甚至设计了具体动作和语气。
淑华被她弄得有些无所适从,今早眼睛都是肿的,看起来没睡好。”
沈易眉头微蹙。这正是他担心的——许慧将现实中的控制欲,带入了表演指导中,反而干扰了陈淑华最宝贵的真实反应。
“她们来了。”摄影指导轻声提醒。
沈易转头看去。陈淑华和许慧从化妆间方向走来。
陈淑华穿着一身朴素的浅灰色家居服,头发简单地扎成低马尾,素颜,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许慧则打扮得比女儿更精心些,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套装,妆容完整,手里还拿着剧本和水杯。
经过监视器时,许慧看见了沈易,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
“沈先生!您来探班啊?真是太巧了,今天这场戏特别关键,我正在给淑华做最后的调整呢!”
沈易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陈淑华身上。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不敢看他。
“淑华,跟沈先生打个招呼啊!”许慧碰了碰女儿的胳膊。
陈淑华这才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沈先生早。”
“早。”沈易声音平稳,“准备好了?”
“我……”陈淑华迟疑地看了眼母亲。
“当然准备好了!”许慧抢着回答,“我陪她练到凌晨一点呢,每个细节都抠过了。
沈先生您放心,这场戏一定出彩!”
杨婕导演在一旁露出无奈的表情。
沈易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是对陈淑华点了点头:
“放松演。记住,真实比完美更重要。”
这话意有所指。陈淑华怔了怔,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嗯”了一声。
许慧还想说什么,场务已经喊演员就位了。
母女俩走向拍摄区,在指定的位置站好。
灯光打亮,摄影机就位,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第四十七场,第一镜,A!”
打板声落下。
场景是家里的客厅。
陈淑华饰演的女儿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纸——
那是母亲为她安排的密密麻麻的下周日程表,从早到晚,精确到分钟。
许慧饰演的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果盘,语气轻快:
“淑华,看看妈给你新排的日程。周一上午声乐课,下午形体;周二见李导演,晚上还有个慈善晚宴要出席;周三……”
“妈。”陈淑华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清晰。
许慧停下,看着她:“怎么了?哪里不满意?妈可以调整。”
陈淑华抬起头,看着母亲。
镜头推近,特写捕捉到她眼中的挣扎——那种长期压抑下终于要破土而出的痛苦,混合着对母亲的爱与恐惧。
“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想……不想每天都按照这张表生活。”
许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放下果盘,走到女儿面前,语气变得严肃:
“淑华,你说什么胡话呢?妈这都是为你好。
你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不抓紧时间怎么行?”
“可是我很累。”陈淑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每天都是上课、见人、应酬……我连自己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我想……我想偶尔也能自己决定,今天下午是看书还是看电影,晚上是早点睡还是和朋友打个电话……”
“朋友?什么朋友?”许慧敏锐地抓住这个词,“是不是又认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淑华,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个圈子复杂,很多人接近你都是有目的的……”
“妈!”陈淑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哭腔,“不是的!我只是……只是想有一点自己的空间!”
这是剧本里的台词,但陈淑华说出来时,那种压抑许久的情绪如此真实,连监视器后的杨婕都屏住了呼吸。
许慧显然被女儿的反应震住了——剧本里母亲此刻应该更强势,但她看着陈淑华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那句设计好的严厉台词卡在喉咙里。
停顿了两秒,她才找回状态,但语气已经不如预想的强硬:
“淑华,妈知道你很辛苦……但这些都是为了你的未来啊。
你现在年轻,不懂事,等以后你就明白了……”
“我不明白!”陈淑华站起来,眼泪终于落下,“我不想明白!我只知道我现在很不开心!
妈,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可是你问过我真正想要什么吗?你问过我现在开不开心吗?”
她的质问如此真实,许慧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这不是表演,这是她女儿在借着角色,说出压抑已久的心里话。
现场一片寂静。按剧本,这场戏应该还有几句台词,然后母亲愤怒离开。
但许慧卡住了,她看着陈淑华,眼神复杂——有错愕,有受伤,还有一种被戳破真相的慌乱。
杨婕导演正要喊“Cut”,沈易却抬手制止了。他紧盯着监视器,眼神锐利如鹰。
镜头前,母女俩对峙着。陈淑华在流泪,但眼神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许慧脸上的表情从强势逐渐转为困惑、受伤,最终变成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没有按剧本说出台词,而是缓缓坐到沙发上,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这个动作不在剧本里,但无比真实。
几秒钟后,许慧抬起头,看着女儿,声音沙哑:“你……真的这么不开心?”
陈淑华愣住了。这句台词也不是剧本里的。
她看着母亲眼中真实的受伤,心里某处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演戏”,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更压抑的哽咽。
母女俩就这样对望着,谁也没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令人窒息的情绪——爱、控制、依赖、反抗、伤害、愧疚……
所有东西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远超剧本设计的张力。
“Cut!”杨婕导演终于喊了停,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这条……这条太好了!虽然和剧本不一样,但太真实了!
淑华,许慧女士,你们刚才的情绪……天啊。”
现场工作人员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刚才那段戏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分不清是表演还是现实。
陈淑华这才从情绪中抽离,慌乱地抹去眼泪,下意识地看向母亲。
许慧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久久没有起身。
工作人员上前递水、补妆,她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女儿的眼神无比复杂。
沈易从监视器后走出来,走向拍摄区。
杨婕导演跟在他身边,激动地说:
“沈先生,您看到了吗?刚才那段……虽然偏离剧本,但那种真实的母女张力,正是我们这部电影要捕捉的!我想保留这条!”
“可以。”沈易点头,目光落在陈淑华身上,“但你需要确认演员的状态。这种程度的情绪消耗,一天最多只能拍一条。”
“我明白。”杨婕转向陈淑华,语气温和,“淑华,你还好吗?”
陈淑华点头,声音还有些哑:“我没事,导演。”
“那就好。”杨婕拍了拍她的肩,“去休息一下,半小时后我们补几个特写镜头。许慧女士,您也休息一下。”
许慧站起身,看了眼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休息区。
沈易对陈淑华招了招手。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刚才演得很好。”沈易低声说,“尤其是最后那个停顿。你在想什么?”
陈淑华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我……我看到妈那个样子,突然很难过。剧本里不是这样的,但我就是……说不下去了。”
“这就是真实。”沈易看着她,“记住这种感觉。真实永远比设计好的表演更有力量。”
陈淑华似懂非懂地点头。
“另外,”沈易话锋一转,“你母亲那边,可能需要时间消化。她刚才的反应,一半是演戏,一半是真受伤。”
陈淑华脸色一白:“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沈易语气平静,“但这是个机会。你们都需要通过这部电影,重新审视彼此的关系。
去和她谈谈,不是作为演员和演员,是作为女儿和母亲。”
陈淑华怔住了。这不在她的预料之中。但她看着沈易深邃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走向休息区。沈易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深邃。
这部电影正在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改变着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不仅仅是拍一部电影,更是一次深入人性腹地的实验。
“沈先生。”杨婕导演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刚才那段戏……我是不是该喊停?许慧女士明显出戏了。”
“不用。”沈易摇头,“纪实风格就是要捕捉这种意外的真实瞬间。你做得很好。”
杨婕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接下来波姬·小丝和泰丽女士的戏,可能也会出现类似情况。
泰丽女士的控制欲比许慧女士更隐蔽,但也更强。”
“我正想问你。”沈易看了眼时间,“她们那场戏安排在什么时候?”
“下午。”杨婕翻看拍摄计划。
“下午我会再过来看看。”
“好的。”杨婕顿了顿,又说,“关智琳和张冰倩女士那边的戏相对温和些,但张冰倩女士似乎……过于注重镜头前的形象,表演痕迹比较重。我正想办法让她更放松。”
“让她们多相处。”沈易给出建议,“设计一些日常活动,比如一起做饭、逛街,不用镜头,让她们找回真实的母女相处状态。然后再拍。”
“明白了。”杨婕点头,“那梅颜芳和覃美金女士……”
“她们是另一回事。”沈易目光深远,“覃女士更现实,她参与拍摄更多是为了利益。
而阿梅……她在努力维持某种平衡。这对母女的关系,呈现的是另一种真实——不那么温馨,但同样有代表性。”
杨婕感慨:“沈先生,您对这几对母女的观察真是透彻。
这部电影如果能拍好,真的会很有力量。”
“所以需要你继续努力。”沈易拍了拍她的肩,“我下午再过来。记住,不要干涉太多,让真实发生。”
离开片场时,沈易在走廊里遇见了刚从休息室出来的许慧。
她眼睛有些红,显然哭过,看到沈易,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沈先生,要走了?”
“嗯。”沈易停下脚步,看着她,“许慧女士,刚才那场戏,你演得很好。”
“那不是演。”许慧苦笑,“我差点分不清是在拍戏还是在……说实话。
淑华那些话,我知道是台词,但听着还是很难受。”
沈易沉默了几秒:“也许有些话,借着角色说出来,对你们彼此都是好事。”
许慧怔住了,看着沈易,眼神复杂:
“沈先生,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些?”
“我只想到了电影的深度。”沈易没有正面回答,“至于能挖掘到什么,取决于你们自己。”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许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许久,才叹了口气,走向女儿所在的休息室。
……
上午十点半,易辉集团总部会议室。
德国西门子代表团的五人已经就座。为首的是铁路系统事业部的高级副总裁汉斯·穆勒,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严谨德国人。
他的团队包括技术总监、法务顾问、市场总监和翻译。
沈易带着易辉科技的技术团队和法务团队准时入场。
简单的寒暄后,会议直接切入正题。
“沈先生,我们研究过贵公司的‘软件定义无线网络’架构。”汉斯·穆勒开门见山,英语带着德国口音。
“在移动场景下的稳定性和灵活性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但铁路通讯有其特殊要求——极端环境适应性、毫秒级延迟保证、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的可用性。你们的架构能否满足?”
沈易示意技术总监阿昌回答。
“穆勒先生,我们已经在多个场景下测试过。”阿昌调出准备好的数据。
“在高速移动(时速300公里以上)、隧道穿行、恶劣天气等条件下,我们的网络切换延迟低于50毫秒,数据包丢失率小于万分之五。
这个指标,已经超过目前欧洲铁路通讯的主流标准。”
技术总监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推了推眼镜,补充道:
“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架构支持网络切片技术。
这意味着您可以为列车控制、乘客信息、视频监控等不同等级的服务,分配独立的虚拟网络,确保关键业务不受干扰。”
汉斯仔细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图表,眉头紧锁:
“理论数据很漂亮。但我们需要的不是实验室数据,是实际部署案例。”
“英联邦易辉在伦敦地铁的试点项目,下个月启动。”沈易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派人实地考察。
另外,我们正在与新加坡地铁洽谈合作,他们面临的湿热环境和复杂地下结构,与欧洲部分线路有相似之处。”
这个信息让德国代表团精神一振。实际案例比任何数据都有说服力。
“那么……技术授权模式是什么?”汉斯问到了核心问题。
“我们提供核心网设备和软件授权,硬件接口完全开放。”沈易的谈判风格直接。
“你们可以基于我们的架构,开发自己的基站和终端设备,也可以采购我们认证的合作伙伴产品。我们不强制捆绑硬件销售。”
“源代码呢?”技术总监追问。
“部分核心算法封闭,但API接口完全开放。”沈易的回答毫无商量余地。
“我们的架构已经通过鹰国国防部的安全评审,如果你们还需要源代码级审查,说明你们对我们技术团队的专业性缺乏信心。”
这话说得强势,但沈易的语气平静,反而让德国人觉得这是一种技术自信的体现。
汉斯与团队低声交换了意见,然后说:
“我们需要看到更详细的测试报告,以及伦敦试点的初期数据。另外,关于在欧洲设立联合研发中心的事……”
“我们已经选定了慕尼黑和巴黎两个地点。”沈易示意黎燕姗分发文件。
“初步计划各招募五十名本地工程师,重点研发铁路通讯的特殊应用。如果合作顺利,规模可以扩大。”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德国人严谨、务实,问题尖锐而具体。
沈易这边准备充分,数据详实,应对从容。
最终,双方达成了初步意向:西门子将派出技术团队考察伦敦试点,易辉提供完整的测试环境;同时启动联合研发中心的筹备工作。
“沈先生,您是个直接的人。”会议结束时,汉斯主动伸出手。
“这在商业谈判中很少见,但很高效。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我也希望如此。”沈易与他握手,“铁路通讯是百年基业,我们需要的是长期伙伴,而不是短期交易。”
送走德国代表团,沈易回到办公室时,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黎燕姗跟进来,递上午餐和下午的日程表。
“北美移动项目组的汇报安排在三点。另外,莉莉安小姐询问,今晚与三星代表的晚餐,是否需要她准备什么特别资料?”
“告诉她,三星对我们在欧洲的布局很感兴趣。”沈易快速浏览着文件。
“让她重点谈铁路通讯和‘智慧国家’项目,这是他们想进入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