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漂亮姑娘。”莉莉安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沈,你的庄园快成联合国了。”
“吃醋了?”
“我要是吃醋,早酸死了。”莉莉安轻笑,“不过沈,悠着点。女人多了,麻烦也多。”
“我有分寸。”
又聊了几句,通话结束。书房重归寂静。
沈易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庄园,灯火点点。主楼、别墅、甚至东区新住客的那几栋楼,都亮着温暖的光。
这个他一手打造的“生态”,正在不断扩展、生长、自我调节。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个生态的平衡和繁荣。
第二天上午,沈易准时出现在亚洲电视的会议室。
导演李汉祥已经到了。
“沈先生,久仰。”李汉祥起身握手,姿态谦和但不卑微,“《金粉世家》的本子我看了,写得好。
民国戏,大家庭,儿女情长,时代变迁……都是我喜欢的东西。”
“李导能出山,是这部剧的荣幸。”沈易请他坐下,“不知道李导对选角有什么想法?”
“冷清秋定了陈小旭,我看过她的舞蹈录像,气质很对。”李汉祥推了推老花镜,“金燕西这个角色……沈先生真要自己演?”
“嗯。”沈易点头,“我演。”
李汉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也好。金燕西是总理府的七少爷,风流倜傥,有才情也有傲气。
沈先生身上,有那种世家公子的贵气,也有商界枭雄的锋芒。
这个组合,说不定能演出不一样的金燕西。”
这话不是奉承。李汉祥纵横影坛四十年,看人极准。
“其他角色呢?”沈易问。
“白秀珠我想用关智琳,她那种娇憨中带点任性的大小姐气质很合适。
金太太这个大家长的角色,林清霞可以试试,她有那种端庄下的沧桑感。
小怜让蓝洁英演,干净单纯……”
李汉祥一一分析,每个角色都有人选,而且理由充分。显然,他来之前做足了功课。
“就按李导的想法来。”沈易拍板,“剧组什么时候能开工?”
“场景已经在搭了。无锡影视基地的‘民国街区’可以用,我再在香江搭几个内景,半个月就能开拍。”
李汉祥顿了顿,“不过沈先生,陈小旭的表演训练,还得加紧。
她有天分,但毕竟没演过戏。金燕西和冷清秋的对手戏是全剧的灵魂,你们两个的化学反应至关重要。”
“我明白。”沈易看了眼时间,“下午我带她去片场看看,找找感觉。”
“好。”
下午两点,沈易来到训练室。
陈小旭正在上表演课。老师让她演一段“得知家族败落后的崩溃”,她跪在地上,肩膀颤抖,眼泪无声滑落。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夸张的表情,但那压抑的悲痛,却更有力量。
“Cut!”表演老师喊停,走过去扶她起来,“小旭,刚才那段很好。情感很真,控制得也好。记住这种感觉。”
陈小旭擦擦眼泪,看到门口的沈易,脸微微一红。
“沈先生。”
“演得不错。”沈易走进来,“换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九龙一处老街区。
这里保留着民国时期的建筑风格,青砖灰瓦,梧桐成荫。
《金粉世家》的临时片场就设在这里。
工人们正在搭建金府的大门,巨大的牌匾上,“金宅”两个金字已经挂上。
陈小旭下车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街道被改造成了民国风格,黄包车、报童、穿长衫的行人……虽然知道是布景,但那真实的年代感,还是让她瞬间恍惚。
“这里是外景地。”沈易带着她往里走,“内景在摄影棚搭。
李汉祥导演要求,所有布景必须按历史资料还原,连一个花瓶的摆放位置都不能错。”
他们走进一间已经布置好的书房。红木书案,文房四宝,线装书,墙上挂着山水画,窗边摆着兰花。
完全就是冷清秋该有的环境。
“感觉怎么样?”沈易问。
陈小旭轻轻抚过书案,手指划过冰凉的砚台,眼神渐渐变得恍惚:“好像……真的回到了那个时代。”
“这就是环境的力量。”沈易走到她身边,“好演员要能快速进入环境,变成角色。
小旭,你现在就是冷清秋,一个书香门第的小姐,聪明,清高,有点小骄傲,但也单纯。”
陈小旭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眼神变了——少了平时的羞涩和迷茫,多了几分书卷气的清冷。
她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支毛笔,轻轻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清秋。
字迹娟秀,带着女子特有的柔美和风骨。
沈易静静看着。这一刻,陈小旭真的成了冷清秋。
“很好。”他鼓掌,“保持这个状态。明天开始,我们正式对戏。”
“明天?”陈小旭放下笔,“这么快?”
“李导说,演员最好的状态是‘新鲜感’。”沈易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太熟练了反而会失去灵气。所以我们不搞剧本围读,直接演。
第一场戏,就拍金燕西第一次见到冷清秋。”
陈小旭的心跳加快了。她知道那场戏——金燕西在书店偶遇冷清秋,一见钟情。戏里,他要对她念一首情诗。
而沈易……要对她念情诗。
“我……我会努力的。”她小声说。
“不是努力。”沈易转过身,目光深邃,“是成为她。忘掉你是陈小旭,忘掉我是沈易。
你是冷清秋,我是金燕西。我们只是那个时代里,两个偶然相遇的年轻人。”
这话像有魔力。陈小旭看着沈易,看着他在民国布景中的身影,恍惚间真的看到了那个风流倜傥的金家七少爷。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变得平静,“我会成为冷清秋。”
第二天,《金粉世家》正式开机。
没有媒体,没有仪式,只有剧组主创人员简单的焚香祈福。
第一场戏,就按李汉祥的意思,拍金燕西与冷清秋的初遇。
场景设在民国风格的书店。书架林立,线装书泛着陈旧的气息。窗外是朦胧的雨,淅淅沥沥。
陈小旭已经化好妆,穿了一身淡蓝色的学生装,短发齐耳,干净得像清晨的露珠。她坐在窗边的位置看书,侧脸在柔光下显得格外清秀。
沈易也换上了民国公子装——深灰色的中山装,外面罩一件黑色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化妆师特意将他的头发梳成三七分,戴上金丝眼镜,少了几分商界枭雄的锐利,多了几分书香门第的儒雅。
“各部门准备!”李汉祥坐在监视器后,神情专注,“第一场第一镜,A!”
雨声淅沥。
金燕西推门走进书店,收起油纸伞。他显然常来这里,熟门熟路地走向文学区。
然后,他看到了窗边的冷清秋。
那一刻,镜头特写沈易的脸。
李汉祥在监视器后屏住呼吸——这是全剧第一个情感爆发点,金燕西的一见钟情,必须让观众瞬间相信。
沈易的处理很微妙。
他没有瞪大眼睛,没有夸张的表情。
只是脚步顿住了,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然后,就移不开了。
那是一种被击中的感觉——不是激烈的碰撞,是轻柔而深刻的触动。
他的眼神渐渐柔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充满了发现珍宝的惊喜。
整整五秒钟,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才缓缓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梦。
冷清秋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
陈小旭的眼神里有戒备,有疑惑,还有一丝被唐突注视的不悦。
但她没有立刻避开,而是迎上了那道目光——这是冷清秋的骄傲,即使面对陌生男子的直视,也不愿露怯。
“小姐在看《红楼梦》?”金燕西开口,声音温和有礼。
“是。”冷清秋合上书,态度冷淡。
金燕西不以为意,反而在她对面坐下:“我也喜欢《红楼梦》。
最喜欢林黛玉葬花那一段,‘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他念这句诗时,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试探,还有一种“我懂你”的了然。
冷清秋怔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轻浮的公子哥,会懂得黛玉的孤高。
她的眼神软化了少许,虽然依旧矜持,但不再那么冰冷。
“公子也读红楼?”
“读。”金燕西微笑,“而且我觉得,小姐有几分黛玉的气质。不是病弱,是那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
这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唐突。但他说得真诚,让人生不起气来。
冷清秋的脸微微红了。她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慌乱:“公子说笑了。”
“不是说笑。”金燕西看着她,目光灼灼,“我是认真的。”
书店外,雨声渐大。窗内,一室寂静。
两人对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在发酵。
“Cut!”
李汉祥喊停,现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完美!”老导演激动地站起身,“沈先生,小旭,刚才那段太好了!那种初遇的悸动,那种灵魂相认的感觉,全演出来了!”
沈易从戏里抽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陈小旭还坐在原地,有些恍惚。
刚才那段戏,她真的忘记了沈易是谁,只觉得对面坐着的,就是那个让她心动又让她不安的金燕西。
“小旭,感觉怎么样?”李汉祥走过来问。
“我……”陈小旭回过神,“我好像……真的成了冷清秋。”
“那就对了!”李汉祥拍拍她的肩,“保持这种感觉!沈先生,您也是,刚才那个眼神,绝了!
金燕西就该是那样,风流不下流,深情不滥情。”
沈易笑了笑,看向陈小旭。她也正看向他,目光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有些不自然。
戏里的情感,还残留着。
“休息半小时,准备下一场。”李汉祥吩咐。
接下来的拍摄顺利得超乎想象。沈易和陈小旭之间的化学反应,让所有人都惊讶。
第二场戏是金燕西追求冷清秋,在她家门外等了一夜。
那场雨戏,沈易真的在雨中站了四个小时,从傍晚拍到深夜。
当冷清秋清晨推门,看到浑身湿透却依旧笑着的金燕西时,陈小旭的眼泪是真的——那一刻,她分不清自己是冷清秋还是陈小旭,只知道心很疼。
第三场戏是两人的第一次争吵。冷清秋觉得金燕西太轻浮,不认真;金燕西觉得冷清秋太骄傲,不近人情。
那场戏拍得激烈,两人几乎是在吼,但吼完之后,金燕西红着眼睛说:
“冷清秋,我金燕西这辈子没这么认真过。”陈小旭的眼泪又下来了。
收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陈小旭累得几乎虚脱,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小旭,你今天演得太好了。”李汉祥临走前对她说,“照这个状态拍下去,冷清秋这个角色,能成为经典。”
“谢谢李导。”陈小旭小声说。
回庄园的车里,她和沈易同车。两人都没说话,气氛有些微妙。
车窗外的香江夜景飞速后退,霓虹闪烁。
“还在戏里?”沈易忽然开口。
陈小旭怔了怔,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出不来。”
“正常。”沈易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低沉,“好演员都这样。但你要学会在戏和生活之间切换,否则会把自己耗干。”
“您呢?”陈小旭转过头看他,“您切换得了吗?”
沈易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必须切换。因为我不仅是演员,还是老板,是很多人依赖的对象。”
这话说得真实,也说得沉重。
陈小旭看着他的侧脸。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沈易的复杂——他要在那么多角色间切换,商人、政治家、演员、还有那个特殊大家庭的中心……每个角色都需要他投入,但每个角色都不能完全吞噬他。
这需要多么强大的内心和控制力。
“沈先生,”她轻声说,“您累吗?”
沈易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真诚的关心。
“累。”他坦然承认,“但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车子驶入庄园。主楼的灯火温暖,像港湾。
“回去好好休息。”沈易下车前对她说,“明天还有戏。记住,你是冷清秋,但也是陈小旭。别弄丢了你自己。”
陈小旭点点头,看着他走向主楼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给了她舞台,给了她角色,也给了她从未有过的理解和引导。
而她对他的感情,已经在戏里戏外的交织中,变得模糊而复杂。
回到房间,陈小旭洗了个漫长的澡。
热水冲去了疲惫,也冲去了妆容。镜中的女孩恢复了清秀的模样,眼神干净,还带着内地小城来的那股青涩。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经过今天的拍摄,她感觉自己真正“活”了一次——作为冷清秋,爱过,痛过,挣扎过。
而引领她完成这场“人生”的,是沈易。
陈小旭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今天的画面——金燕西在雨中的身影,金燕西说“我这辈子没这么认真过”时的眼神,金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