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吴县的街面渐渐安静下来。清味居关了门,阿福被沈砚打发去买明天要用的黄豆,店里只剩下他和陆景行两人。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映得桌上的卷宗抄本忽明忽暗,陆景行手指点着“王三”的名字,眉头紧锁:“这个王三,虽然死了,但他的家人应该还在吴县。明天我去打听打听,说不定能找到点线索。”
沈砚却摇了摇头,往灶膛里添了块炭,让锅里的水保持微沸——他在温酒,是父亲生前最爱喝的桂花酿,用粗瓷碗盛着,酒液泛着琥珀色。“不用等明天,今晚我们去张府看看。”他把一碗酒推给陆景行,“张万堂刚死,府里肯定乱,说不定能找到他和按察使勾结的证据,还有张承业说的‘他’,到底是谁。”
陆景行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想夜探张府?这太冒险了,周虎肯定在张府留了人。”
“周虎的人只盯着前院和正厅,查的是张万堂的死因,没人会注意后花园和张万堂的书房。”沈砚喝了口酒,酒液辛辣,却让他的脑子更清醒,“张万堂的书房里肯定有账本,他抬粮价、勾结按察使的事,不可能不留痕迹。而且后花园的夹竹桃,苏微婉说毒性烈,张承业一个文弱书生,怎么会知道用它下毒?说不定有人教他。”
陆景行想了想,觉得沈砚说得有道理。他放下酒碗,站起身:“好,我跟你去。我以前在苏州府学过点拳脚,自保没问题。”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沈砚拿了把平时切菜用的薄刃菜刀——这刀比捕快的腰刀轻便,却锋利,关键时刻能防身;陆景行则把折扇拆开,里面藏着一根细铁针,是他早年间防身用的。趁着夜色,两人绕到张府的后墙根下。
张府的后墙不高,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夜里看着像一团团黑影。沈砚踩着陆景行的肩膀,伸手抓住墙顶的砖缝,轻轻一用力,就翻了过去,落地时没发出一点声音。他蹲在墙根下,观察了片刻——后花园的灯笼都灭了,只有远处的厢房还亮着一盏灯,应该是守夜的仆人。
陆景行也跟着翻了进来,两人猫着腰,顺着墙根往书房的方向走。张万堂的书房在府里的西北角,是个独立的小院,门口挂着把大锁,锁芯上积了点灰,像是有阵子没人动过。沈砚从怀里掏出根细铁丝,这是他以前修灶时用的,此刻正好用来开锁——他手指灵活,铁丝在锁芯里转了两下,“咔哒”一声,锁就开了。
两人推门进去,沈砚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后凑近油灯的灯芯。油灯亮起,照亮了整个书房——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些四书五经,还有几本商道的书,角落里堆着几个大木柜,应该是装账本的。陆景行走到书架前,翻看着书脊,希望能找到些隐秘的书信;沈砚则走到木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果然摆满了账本,从嘉靖十五年到嘉靖二十年,每一本都用红绳捆着,标签上写着“粮行”“布庄”“钱庄”。
他随手拿起一本嘉靖十八年的粮行账本,翻开一看,里面记着每天的进粮、出粮数量和价格。翻到三月那一页时,他忽然停住了——上面写着“三月初十,售军粮五千石,价银百两”。沈砚皱起眉,嘉靖十八年倭寇闹得最凶,军粮价格比平时高了两倍,五千石军粮怎么可能只卖百两?这明显是做了假账,把多余的银子私吞了。
“陆先生,你看这个。”沈砚把账本递过去。陆景行接过一看,脸色也沉了下来:“这张万堂胆子真大,连军粮的银子都敢贪。而且你看这里,”他指着账本末尾的签名,“除了张万堂的印,还有个‘李’字的小印,说不定是按察使李嵩的人。”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的说话声:“你说老爷也是,都死了,还让我们来书房拿什么东西,怪吓人的。”
“别废话,是二公子让来的,说书房里有他要的东西,赶紧拿了就走。”
沈砚和陆景行对视一眼,立刻吹灭油灯,躲到书架后面。门被推开,两个仆人举着灯笼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木柜前,翻找着什么。其中一个仆人嘀咕:“二公子说的是个紫檀木盒子,在哪呢?”
另一个仆人不耐烦地踢了踢木柜:“谁知道?老爷的东西那么多,说不定早就被县尉的人搜走了。”
两人翻了半天没找到,骂骂咧咧地走了。沈砚和陆景行从书架后出来,沈砚眉头紧锁:“张承业都被抓了,怎么还会让人来拿东西?而且是个紫檀木盒子,里面肯定藏着重要的东西。”
“说不定是他的同伙,怕盒子里的东西被发现,想提前拿走。”陆景行说着,重新点亮油灯,“我们赶紧找,说不定那盒子还在。”
两人在书房里仔细翻找起来。书架、木柜、甚至床底下都找遍了,却没看到紫檀木盒子的影子。沈砚有些着急,走到书桌前,用手摸了摸桌面——桌面很光滑,像是经常被擦拭,但桌腿的缝隙里却积了点灰尘。他忽然注意到,书桌的抽屉是锁着的,锁芯很新,不像其他柜子那样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