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秋雨,把景德镇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清晨的空气里,烟火气混着湿润的泥土香,比往日更显清新。沈砚和苏微婉刚走到御窑厂大门,就见工匠们已经在院子里忙活起来——有人在清扫作坊前的积水,有人在检查窑炉的温度,还有人围在厨房门口,等着喝新熬的绿豆汤。老周正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大勺子搅拌着锅里的绿豆汤,蒸汽氤氲中,他的脸上满是笑意。
“沈大人,苏姑娘,你们来了!”老李第一个看到他们,放下手里的修坯刀迎了上来。经过昨天的事,他对沈砚和苏微婉彻底放下了戒心,脸上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今天的绿豆汤加了冰糖,比昨天更甜了,你们快尝尝!”
“不急,先看看那些瓷片。”沈砚笑着说,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一堆瓷片上——那是昨天从偏房和小木屋搜出来的,有案发现场遗留的假瓷片,也有从真瓷箱子里掉落的真瓷碎片,还有一些是王大山私藏的仿品瓷片,被胡乱堆在一起。
苏微婉已经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瓷片分门别类摆放好。她先拿起一块假瓷片,放在手心摩挲——瓷片质地粗糙,釉面薄而脆,青花颜色浅淡发灰,像是蒙了一层雾,在晨光下几乎看不到光泽。“这假瓷片的胎土也不对。”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瓷片的边缘,落下细小的粉末,“真瓷用的是景德镇特有的高岭土,胎质细腻洁白,而这假瓷片用的是普通黏土,颜色偏黄,杂质很多。”
沈砚也蹲下身,拿起一块真瓷碎片——和假瓷片相比,真瓷碎片的胎体洁白致密,釉面厚重均匀,青花颜色浓艳如宝石,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幽蓝光泽。他将瓷片凑近,仔细观察青花的纹路,只见纹路中分布着细小的黑色斑点,像是铁锈落在上面,这正是苏麻离青料独有的“铁锈斑”特征。
“你看这里。”沈砚指着真瓷片上的铁锈斑,对老李说,“苏麻离青料里含有铁元素,烧制时铁元素会在釉面析出,形成这种自然的铁锈斑,普通青料里没有这么高的铁含量,根本仿不出来。”
老李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恍然大悟:“难怪我总觉得王大山偷偷烧的那些瓷不对劲!他上个月让我们加班烧了一批仿品,用的就是普通青料,烧出来的青花颜色发飘,没有这种黑点,当时我还纳闷,怎么和贡品瓷差这么多,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他让你们烧仿品的时候,有没有说要用来做什么?”苏微婉问道,手里拿着银针,轻轻划过假瓷片的釉面——银针没有发黑,说明这假瓷片的釉料里几乎不含铅,和御窑厂正品釉料的含铅量相差甚远。
“没说!”老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气愤,“他只说‘按贡品的样子烧,烧坏了也没关系’,还给了我们双倍的工钱,让我们别多问。现在想想,他是早就计划好了要用那些仿品做假瓷片,制造瓷器被劫的假象!”
沈砚拿起一块仿品瓷片——这是王大山用普通青料烧制的完整仿品打碎后留下的,和案发现场的假瓷片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仿品瓷片的底部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没烧清楚的“大明嘉靖年制”。“这仿品应该是王大山试烧的,想模仿官窑印记,却没烧成功。”他说着,将仿品瓷片和案发现场的假瓷片放在一起对比,“你看,这两块瓷片的青花发色、胎土质地都完全一样,显然是同一批烧制的。他故意把仿品打碎,挑了一块没有印记的当作案发现场的‘证据’,就是为了让我们误以为真瓷被劫后破碎了。”
“好狡猾的心思!”胡宗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账簿,脸色严肃,“昨天审讯张二,他招了——这些假瓷片是王大山让他找镇上的小窑主烧制的,那个小窑主收了他五百两银子,答应保密。我已经派人去抓那个小窑主了,估计很快就能有消息。”
“还有更重要的。”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王大山私藏的那些真瓷,底部的官窑印记很清晰,和御窑厂的正品完全一致,说明这些就是原本要运往京城的贡品。他没敢动印记,一是怕仿不好露出马脚,二是想卖给外商时,用‘正宗官窑’的名头卖高价。”
苏微婉也站起身,手里拿着两块瓷片,对胡宗宪说:“胡巡抚,你看这两块瓷片的断口——真瓷片的断口整齐,釉面和胎体结合紧密,是被外力剧烈撞击才破碎的;而假瓷片的断口粗糙,釉面和胎体之间有明显的缝隙,像是烧制完成后故意敲碎的,断口边缘还留着人为敲击的痕迹。”
胡宗宪接过瓷片看了看,点头道:“这么一说,确实能看出差别。王大山为了造假,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可惜百密一疏,还是留下了这么多破绽。”
“他最大的破绽,就是低估了工匠们的眼睛。”沈砚看向老李,笑着说,“若不是李师傅看出仿品的不对劲,又告诉我们小木屋的事,我们也不会这么快找到真瓷。”
老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沈大人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王大山这些年在御窑厂作威作福,克扣我们的工钱,还不管我们的死活,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了。”
正说着,李千户带着几个手下匆匆走进来,手里押着一个穿粗布短打的中年男子,男子脸上满是惊慌,嘴里不停地求饶:“大人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是王大山逼我的!他说要是我不帮他烧瓷片,就把我的小窑砸了!”
“这就是那个帮王大山烧制假瓷片的小窑主,姓刘。”李千户对胡宗宪说,“我们在他的窑里找到了还没烧完的仿品瓷坯,和案发现场的假瓷片一模一样。”
刘窑主看到沈砚手里的瓷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沈大人,我真的是被逼的!王大山上个月找到我,说要烧一批仿品瓷片,给了我一百两定金,还派了两个人盯着我烧。我知道这是犯法的,可我那小窑是我全家的生计,我不敢不听他的啊!”
“你烧的仿品,用的是什么青料?胎土又是哪里来的?”沈砚蹲下身,语气平静地问。他知道,刘窑主只是个小角色,真正的关键还是王大山和他背后的严党余孽。
“青料是王大山给的,说是普通的浙料,胎土就是我窑里平时用的普通黏土。”刘窑主哆哆嗦嗦地说,“他让我按照他给的瓷片样本烧,一定要烧得粗糙点,釉色浅一点,还说不能留官窑印记。烧好后,他让张二把瓷片都拉走了,我再也没见过那些瓷片。”
“王大山有没有说,这些假瓷片要用来做什么?”苏微婉问。
“没说……他只说‘你别管,烧好就行’。”刘窑主摇摇头,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真的不知道他要用来造假啊!求大人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胡宗宪皱起眉,对李千户说:“先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等审完王大山,再一起处置。”李千户点点头,带着刘窑主离开了。
“看来王大山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沈砚站起身,对胡宗宪说,“从找刘窑主烧制假瓷片,到让亲信在码头掉包真瓷,再到把真瓷藏在小木屋,每一步都算得很精。若不是他急着和外商交易,又不管工匠们的死活,我们还真不容易抓住他的破绽。”
“现在真瓷找到了,假瓷片的来源也查清楚了,接下来就是审王大山,让他招出和严党余孽的勾结情况,还有广州外商的具体信息。”胡宗宪说,“我已经让人把王大山带到审讯室了,我们现在就去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