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将最后一本卷宗递给钦差时,武汉的晨光正透过按察使衙门的窗棂,落在案头那碗凉透的热干面上——是张居正一早让人买的,说“沈大人走之前,得再尝尝江城的味道”。
“陛下定会为你记功。”钦差翻看卷宗,指着刘虎的供词笑,“连兵部侍郎的亲戚都敢查,沈大人这胆子,比湖广的辣椒还烈。”
沈砚却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灾民棚的方向飘来炊烟,陈老栓该带着人种杂粮了。他想起昨天去看那片新开的荒地,陈老栓捧着一把刚发芽的玉米苗,说“等秋收了,我让王小二给你送江南去”,眼里的光比新粮还亮。
“沈大人在想什么?”张居正递来一坛米酒,“这是江城老字号的,带路上喝,解乏。”
“在想粮荒过后,湖广的百姓该怎么安稳过日子。”沈砚接过酒坛,指尖触到坛身的温度,突然想起苏微婉的信里说,江南的桂花酒该出窖了。他刚要开口,门外的衙役匆匆进来,手里捏着封牛皮纸信封:“沈大人,京城急信,是司礼监递来的!”
信封上没火漆印,只有一个小小的“蜀”字。沈砚拆开,只看了两行,眉头就皱了起来——四川蜀道上,三批运送蜀锦的商队接连失踪,只留下几缕锦缎碎片,嘉靖让他查完湖广案,立刻动身去四川。
“蜀道商队失踪?”张居正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沉了,“蜀道险峻,特别是剑门关一带,历来不太平,怕是山贼作乱。”
“信里说,商队带的都是上等蜀锦,专供给西域的贡品,丢了不是小事。”沈砚将信折好,塞进怀里,“看来这江南是回不去了,得先往四川走。”
“我在四川有个旧识,是总兵刘显,抗倭的名将,为人正直。”张居正立刻写了封信,递给沈砚,“你到了成都找他,他熟悉蜀道,能帮你不少忙。”
沈砚接过信,心里暖了暖。他看向窗外的炊烟,突然觉得,查案的路上,总有这些萍水相逢的人递来暖意,就像湖广的杂粮粥,江城的热干面,虽不是家味,却也让人踏实。
第二天一早,沈砚骑着马出了武汉城。张居正和陈老栓带着灾民在城外送他,陈老栓塞来一包红薯干,说“这是新晒的,甜得很,蜀道上饿了就吃”;王小二捧着一罐子周黑鸭,挠着头笑“沈大人别嫌辣,辣点能防山贼”。
沈砚挥挥手,没回头——他怕看了那片刚发芽的杂粮地,会忍不住想留下来等秋收。马蹄踏过江城的青石板,热干面的芝麻酱香渐渐远了,只有怀里的米酒坛和红薯干,还留着湖广的温度。
一路向西,走了约莫半月,抵达重庆府时,驿站的驿卒递来一封苏微婉的信。信纸带着桂花的香,字里行间都是牵挂:“酱园的新酱晒好了,林文轩说那个姓严的客商最近在江南打听蜀锦的行情,你在四川查案,记得留意西域商人,说不定和他有关。老周腌了腊肉,说四川的腊肉有名,等你回来,他要比着做。”
沈砚捏着信纸,突然想起信里提的“蜀锦”——湖广案里,张茂的仓库里也有几匹蜀锦,当时只当是他贪来的奢侈品,现在想来,说不定和四川的商队有关。他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荷包,翻身上马,朝着成都的方向继续走。
蜀道的路果然险峻,越往前行,山越陡,路越窄,偶尔能看到山壁上的栈道,只容一人一马通过。路边的脚夫们背着货担,唱着粗犷的山歌,见沈砚是外乡人,都提醒他“晚上别赶路,剑门关附近有山贼,专抢商队”。
沈砚问他们“有没有见过运蜀锦的商队”,一个老脚夫想了想,说“上个月见过一批,领队的是个姓林的汉子,带着个女眷,说是蜀锦坊的工匠,结果没过剑门关就没信了”。
“姓林的领队?”沈砚心里一动,想起信里说商队失踪的事,忙追问,“那女眷长什么样?”
“穿蓝布衫,手上有茧,像是做针线活的。”老脚夫咂咂嘴,“当时她还问我,蜀道上哪有卖灯影牛肉的,说她丈夫爱吃。”
沈砚没再问,心里却有了数——这女眷,说不定就是蜀锦坊的人。他谢过老脚夫,继续往前走,山风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锦缎香气,混着蜀道特有的柏树枝味,像是在指引方向。
傍晚时分,他抵达成都。刚进城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牛油香——是街边的火锅店,几个脚夫围坐在锅边,吃得满头大汗。沈砚想起苏微婉的信,脚步顿了顿,朝着火锅店走去。
成都的火锅店总是热闹的,沈砚找了个角落坐下,刚点了一份毛肚和黄喉,就听见邻桌的脚夫在议论:“听说没?剑门关的黑虎又动手了,这次抢的是蜀锦商队,听说那些锦缎,能换十头骆驼!”
“黑虎?”沈砚端着酒杯凑过去,“这位兄弟,我是来四川收蜀锦的商人,听说商队失踪,心里慌得很,你们说的黑虎,是什么来头?”
脚夫见他穿着体面,不像坏人,就打开了话匣子:“黑虎是蜀道上的山贼头,盘踞在剑门关的山洞里,手下有几十号人,专抢商队的贵重货物。之前抢粮食,现在抢蜀锦,胆子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