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太医院的朱红大门巍峨矗立，檐角铜铃在晨风中轻响，带着几分宫闱特有的肃穆。苏微婉提着食盒，里面盛放着密封好的桂花糕碎屑与死者指甲样本，步履沉稳地踏上门前的青石台阶。昨日与沈砚在烟雨舫追查线索，疑点尽数指向那盘异常的桂花糕，今日她受徐渭所托，前来太医院求助，希望能借助太医的专业之力，破解毒物之谜。

因父亲苏振邦与太医院院判素有交情，苏微婉并未受阻，顺利进入院内。穿过栽满杜仲、薄荷的药圃，便来到诊疗大殿，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几位太医正围坐案前，研讨医案。听闻苏微婉来意，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起身引荐：“苏姑娘，这位是李修远太医，专攻毒理，你所求之事，他最是擅长。”

苏微婉抬眸望去，只见案前坐着一位身着藏青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沉静。他便是李修远，在太医院任职十余年，以医术精湛、性格内敛闻名。李修远闻声抬头，目光落在苏微婉手中的食盒上，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起身拱手：“苏姑娘客气，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小吏奉上清茶。苏微婉打开食盒，将两个密封的瓷瓶取出，推至李修远面前：“李太医，此乃前日秦淮河画舫命案中死者的指甲样本，以及案发现场遗留的桂花糕碎屑。死者死状奇特，面色潮红，嘴角带笑，无明显中毒痕迹，还请太医帮忙查验，是否有隐情。”

李修远拿起瓷瓶，拔开塞子，先是凑近鼻尖轻嗅桂花糕碎屑，眉头微蹙；又取出死者指甲样本，用银针轻轻挑起一点残留物质，放在鼻尖细闻，指尖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苏微婉将这一细节看在眼里，心中泛起一丝疑虑——这位太医的反应，似乎比寻常医者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波动。

“怎么样，李太医？”苏微婉轻声问道。

李修远放下瓷瓶，神色恢复如常，语气平淡地说：“苏姑娘，这桂花糕碎屑中除了桂花、糖霜等常规原料，只掺了少量甘草粉末，性平无毒；死者指甲上的残留物质，与甘草粉末成分一致。依我看，死者或许是饮酒过量，突发心疾而亡，与毒物无关。”

“甘草粉末？”苏微婉心中一怔，她虽主攻医术，对毒物也略有涉猎，却从未听闻甘草能致人暴毙。她想起沈砚昨日所言，桂花糕上有淡淡的异香，绝非甘草所能解释，于是追问：“李太医，您确定吗？我听闻那桂花糕的糖霜异常细腻，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甜香，与普通糖霜截然不同。”

李修远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苏姑娘有所不知，优质糖霜本就细腻，若在熬制时加入少量甘草粉，既能增甜，又能中和桂花的寒性，是常见的糕点改良之法，并无不妥。”他顿了顿，指了指案边一盆盛放着白色花朵的植物，“姑娘若是不信，可自行查验，这便是甘草，你可对比气味。”

苏微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盆植物叶片呈卵形，花穗淡紫，确实是甘草。她拿起桂花糕碎屑，又凑近甘草闻了闻，两者气味差异明显，桂花糕中的异香更为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魅惑感，绝非甘草的醇厚药香。她正欲再问，李修远却已起身：“苏姑娘，院中有要务缠身，我先失陪了。查验结果我会如实告知徐知府，姑娘放心。”

说完，李修远便转身离去，袍角扫过案边的一盆曼陀罗花，花瓣轻轻颤动。苏微婉的目光被那盆曼陀罗吸引——此花虽花色艳丽，却是有名的毒物，其花粉无色无味，少量食用可使人产生愉悦感，过量则会导致瞳孔散大、心率失常，最终心脏衰竭而亡，与死者的症状隐隐吻合。太医院虽需研习各类毒物，但将曼陀罗如此随意地摆放在案边，未免太过反常。

苏微婉心中疑窦丛生，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借着参观药圃的名义，向值守的小吏旁敲侧击。小吏告知，这盆曼陀罗是李修远半个月前亲手栽种的，每日都会亲自照料，旁人不许触碰。苏微婉心中的疑虑更甚，她谢过小吏，提着食盒，快步走出太医院。

此时，沈砚正在秦淮河畔的街巷中走访。昨日从烟雨舫丫鬟口中得知，赵三娘制作桂花糕的原料均来自“李记杂货铺”，他便顺着这条线索追查。李记杂货铺位于城南巷陌，铺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男子，见到沈砚前来询问糖霜采购事宜，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客官想买糖霜？我这糖霜可是上等货，江南运来的，细腻甘甜，不少酒楼画舫都来我这儿采购。”老板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台下取出一罐糖霜，打开盖子，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沈砚凑近闻了闻，这糖霜的香气与烟雨舫桂花糕上的异香有几分相似，但又少了那丝不易察觉的魅惑感。他不动声色地问道：“老板，秦淮河烟雨舫的赵三娘，是不是常来你这儿进货？”

老板点头如捣蒜：“是啊，赵老板娘是我的老主顾了，每月都要来买五斤糖霜、两斤桂花，说是要做招牌桂花糕。”

“她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沈砚追问。

“三天前，”老板回忆道，“那天她来得挺早，还特意叮嘱我，要最新鲜的糖霜，说有贵客要尝。对了，她还额外买了一小包东西，说是要掺在糖霜里，让糕点味道更特别。”

“什么东西？”沈砚心中一动。

老板挠了挠头：“我也不清楚，是个白色的纸包，她说是托人从太医院弄来的秘方，不让我多问。”

太医院？沈砚心中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昨日苏微婉提及李修远太医专攻毒理，今日李记杂货铺老板又说赵三娘从太医院弄来秘方，这两者之间必然存在关联。他买下一罐李记的糖霜，谢过老板，转身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正好与从院内出来的苏微婉撞个正着。

“沈兄，怎么样？”苏微婉见到沈砚，连忙迎上前。

“有重大发现。”沈砚举起手中的糖霜罐，“赵三娘的糖霜确实来自这家李记杂货铺，老板说她三天前采购时，还买了一包从太医院弄来的‘秘方’，掺在糖霜里制作桂花糕。你这边呢？李太医怎么说？”

苏微婉将方才的经过一五一十告知，包括李修远的异常反应、曼陀罗花，以及他给出的“甘草粉末”结论。沈砚听完，眉头紧锁，将自己买来的糖霜倒出一点，与怀中的桂花糕碎屑混合，放在鼻尖轻嗅。

“不对，”沈砚笃定地说，“这糖霜本身并无问题，但与桂花糕碎屑混合后，那丝异香变得更加明显，绝非甘草所能解释。李太医在撒谎。”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你说李修远案边摆着曼陀罗花？我想起了一种毒物——曼陀罗花粉。”

“曼陀罗花粉？”苏微婉一惊。

“正是。”沈砚点头，“曼陀罗花粉无色无味，少量混入糖霜中，根本难以察觉。但它能刺激中枢神经，使人产生愉悦感，也就是死者所说的‘心神舒畅，似有仙人引路’；一旦剂量过大，便会导致瞳孔散大、心脏衰竭，且死后无明显中毒痕迹，与王怀安的死状完全吻合。”

为了验证猜想，苏微婉立刻从药囊中取出一根银针，蘸取了一点曼陀罗花粉（昨日在烟雨舫后院偶然采集到的样本），又蘸了一点死者指甲上的残留物质。在阳光下对比，两者颜色一致，都是极淡的乳白色，且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荧光。

“颜色完全相同！”苏微婉语气激动，“沈兄，你的推测极有可能是真的！李修远隐瞒了真相，他必然与这起命案有关！”

沈砚又将李记的糖霜与曼陀罗花粉混合，放在鼻尖细闻。那股淡淡的异香瞬间变得清晰，与桂花糕上的气味一模一样，丝毫不差。“错不了了，”沈砚沉声道，“赵三娘从李修远那里得到曼陀罗花粉，掺在糖霜中制作桂花糕，王怀安食用过量，才会暴毙而亡。”

“可李修远为何要这么做？他与王怀安无冤无仇，又是太医院太医，为何要铤而走险，下毒杀人？”苏微婉疑惑不解。

沈砚沉思片刻：“这背后定有隐情。或许李修远与王怀安之间，存在着不为人知的纠葛；又或者，他是受人指使。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确凿证据，证明李修远与这起命案有关。”

两人正欲离开，却见李修远的贴身小吏匆匆赶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对苏微婉说：“苏姑娘，李太医说方才招待不周，特意让小的给姑娘送些太医药膳，补养身体。”

苏微婉心中一动，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温热的当归黄芪鸡汤，汤色清亮，香气浓郁。小吏笑着说：“这是李太医亲手熬制的，用的是上等当归、黄芪，还有老母鸡慢炖三个时辰，最是滋补。”

沈砚看着那碗鸡汤，眼神锐利。他想起李修远方才的反常，心中生出一丝警惕，便对小吏道：“劳烦替我们谢过李太医，只是我二人还有要事在身，这鸡汤怕是无福消受了。”

小吏却执意要送：“李太医特意交代，务必让苏姑娘尝一尝，不然小的没法交差。”

苏微婉无奈，只得道谢收下。待小吏离开，沈砚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鸡汤，放在鼻尖轻嗅，又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眉头瞬间皱起：“这汤有问题。”

“什么问题？”苏微婉连忙问道。

“汤中甘草放多了。”沈砚说道，“当归黄芪鸡汤本以温补为主，甘草虽能调和诸药，但用量过多，会掩盖其他食材的本味。你仔细尝尝，这汤除了药香，是不是还有一丝极淡的苦味？”

苏微婉依言尝了一口，果然在浓郁的药香与鸡汤的鲜味之下，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难以察觉，若非沈砚提醒，根本不会注意。“这苦味是……”

“曼陀罗的微苦。”沈砚沉声道，“李修远在汤中加了少量曼陀罗花粉，又用过量的甘草掩盖苦味，看似是好心送膳，实则是想试探我们是否已经察觉真相，甚至可能想趁机让我们中毒，封口灭口。”

苏微婉心中一寒，没想到李修远竟然如此阴狠。“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直接去府衙揭发他？”

“不行。”沈砚摇头，“我们目前只有推测和间接证据，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贸然揭发，李修远身为太医院太医，必定会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我们需要找到更有力的证据，让他无从抵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记杂货铺的方向：“李记杂货铺的老板说，赵三娘的‘秘方’来自太医院，而李修远与赵三娘之间必然存在联系。我们可以从李记杂货铺入手，追查曼陀罗花粉的来源，同时暗中监视李修远的行踪，看看他是否与赵三娘还有往来。”

苏微婉点头赞同：“好。我这就去联系徐知府，让他派人暗中监视李修远；你则去李记杂货铺，进一步追查线索，我们随时保持联系。”

两人商议已定，便兵分两路。沈砚提着那碗有问题的鸡汤，再次前往李记杂货铺。老板见他去而复返，有些意外：“客官，还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