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漫过秦淮河的水面,将两岸的画舫、亭台都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水墨。沈砚立在漕船的甲板上,指尖捏着一块桂花糕,甜香纯正,是柳如是昨夜亲手所赠。雾气沾湿了他的青布长衫,带着江南初秋特有的清润,身后传来苏微婉整理药箱的轻响,一切都静谧得如同这未醒的秦淮。
“该上船了。”苏微婉的声音清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她将最后一瓶解毒药膏塞进药箱,转身时,鬓边的银簪在晨光中闪过细碎的光。沈砚回头,见她肩上搭着一件素色披风,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神采清明——昨夜为了准备途中的药材,她几乎未眠。
“再等等。”沈砚望着岸边,语气平静。他知道,有人会来送。
果然,没过片刻,一艘熟悉的画舫划破晨雾,缓缓驶来,正是“烟雨舫”。柳如是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裙,立于船头,手中抱着琵琶,乌发如瀑,被雾气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船桨轻摇,水声潺潺,伴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草香,渐渐靠近漕船。
“沈公子,苏姑娘。”柳如是的声音隔着雾气传来,带着一丝哽咽。她示意船工将画舫停在漕船旁,抬手将一个食盒递了过来,“这是刚蒸好的鸡汁汤包,路上趁热吃。还有这壶女儿红,是三年陈酿,愿你们此去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沈砚接过食盒,入手温热,氤氲的热气透过竹编的纹路散出,混着肉香与酒香,驱散了些许晨寒。“多谢柳姑娘。”他拱了拱手,“此番南京之行,多蒙你相助,这份情谊,沈某记下了。”
苏微婉也上前一步,将一个小巧的瓷瓶递给柳如是:“这是我特制的解毒药膏,可治蚊虫叮咬、轻微毒伤。你在秦淮河畔周旋,人心复杂,务必保重自身。”
柳如是接过瓷瓶,紧紧攥在手中,眼眶微红:“我会的。你们在福建也要小心,倭寇凶残,严党余孽未除,凡事不可逞强。”她抬手拨动琵琶弦,一串清越的音符流淌而出,正是《阳关三叠》的调子,“我为你们弹一曲,权当送别。”
琴声悠扬,带着淡淡的离愁,在雾气中弥漫开来。秦淮河上的晨雾渐渐散去,两岸的酒肆、茶馆开始有了人声,丝竹声、叫卖声隐约传来,却被这琵琶声压得低低的,只余下满心的怅然。沈砚静静听着,想起初遇时柳如是在画舫上弹琵琶的模样,那时她一身华服,周旋于官员之间,眼底藏着锋芒;而此刻,她素衣素颜,琴声里满是真切的牵挂。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苏微婉轻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她自小随父亲苏振邦辗转各地,早已习惯了离别,却还是被这秦淮的送别场景触动——这里有真心,有牵挂,有江湖儿女的惺惺相惜。
琴声渐歇,柳如是抬手拭了拭眼角,强笑道:“沈公子,苏姑娘,此去福建,若有任何消息,可托驿站传信给我。秦淮河的桂花,每年都会开,我在‘烟雨舫’等着你们回来。”
沈砚点头,心中暖意融融:“一定。等破了福建的案子,我回来为你做一桌真正的秦淮盛宴,不掺半点算计,只论美食。”
柳如是破涕为笑:“好,我等着。”
就在这时,岸边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沈老弟,苏姑娘,你们可别光顾着话别,再不走,可就赶不上顺风了!”
沈砚与苏微婉回头,见徐渭身着青衫,手持一壶酒,大步流星地赶来,身后跟着几名府衙的捕快。他登上漕船,将酒壶递给沈砚:“这是我私藏的好酒,给你们路上助兴。福建倭寇猖獗,俞大猷将军虽勇猛,但官场掣肘颇多,你们此去,既要查案,也要保重性命。”
“徐大人放心。”沈砚接过酒壶,拔开塞子,一股醇香扑面而来,“沈某不是逞匹夫之勇之人。”
徐渭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自然信你。你这‘厨子查案’的本事,我算是见识到了。等你们回来,我在应天府衙摆宴,为你们接风洗尘。”他看向苏微婉,语气郑重了几分,“苏姑娘,沈砚性子执拗,有时太过专注于查案,忽略了自身安危,还望你多照看他。”
苏微婉脸颊微红,点了点头:“徐大人放心,我会的。”
沈砚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他与苏微婉从扬州盐商案相识,一路携手查案,默契早已深入骨髓。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心意。
“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漕船船长走上前来,恭敬地说道。晨雾已经散尽,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秦淮河面上,波光粼粼,两岸的景色变得清晰起来。
沈砚与苏微婉向柳如是、徐渭拱手告别:“后会有期。”
“一路保重!”柳如是与徐渭齐声回应,眼中满是牵挂。
漕船缓缓驶离码头,柳如是站在“烟雨舫”上,挥着手,直到漕船渐渐远去,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才收回目光,琵琶弦上,不知何时已凝了一滴水珠。徐渭立于岸边,望着漕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手中的酒壶,不知何时已空了。
漕船顺流而下,秦淮河的景色渐渐后退。沈砚打开柳如是送来的食盒,里面的鸡汁汤包还冒着热气,皮薄如纸,隐隐可见里面鲜嫩的肉馅和金黄的汤汁。他拿起一个,递到苏微婉面前:“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微婉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滚烫的汤汁瞬间涌入口中,鲜香浓郁,肉质细嫩,正是南京“皮薄馅大、汤汁鲜美的”的正宗风味。“好吃。”她由衷地赞叹,眼中闪过一丝满足。
沈砚也拿起一个汤包,又打开柳如是送来的女儿红,倒了两碗。酒液清澈,酒香醇厚,入口甘醇,带着一丝微甜。“来,喝一杯。”他将一碗酒递给苏微婉。
苏微婉接过酒碗,与他轻轻一碰,浅酌一口:“愿我们此去,一帆风顺,早日破案。”
“会的。”沈砚仰头饮尽碗中的酒,目光望向远方。船行渐远,秦淮河的繁华渐渐淡去,两岸的景色变成了连绵的田野和村落。他想起在南京的这段经历,从初到秦淮时撞见官员暴毙,到与苏微婉联手查案,从揭开桂花糕毒杀的真相,到揭露官员贪腐的网络,一路走来,惊险重重,却也收获了许多。
“人心真的很复杂,对吧?”沈砚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感慨。李修远为女复仇,虽是恶行,却让人忍不住同情;赵三娘贪图钱财,助纣为虐,最终自食恶果;柳如是身处风尘,却心向正义,暗中提供线索;张经、徐渭身居高位,却能坚守本心,为民请命。
苏微婉放下酒碗,轻声道:“是啊。人性本就善恶交织,只是有些人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有些人被贪欲吞噬了良知。但我们能做的,就是坚守正义,不让无辜之人受害,不让恶人逍遥法外。”她看向沈砚,眼神坚定,“就像你说的,官员贪腐是根源,若朝堂清明,便不会有如此多的悲剧。我们虽只是一介布衣,但也能尽己所能,为这乱世带来一丝清明。”
沈砚心中一震,转头看向苏微婉。晨光洒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忽然明白,为何每次查案,只要有她在身边,他便会觉得安心——她不仅是医术高明的医女,更是他志同道合的伙伴,是他坚守正义的底气。
“说得好。”沈砚笑了笑,从怀中取出张经写的书信,“张大人在信中说,福建倭寇之所以如此猖獗,除了有内奸泄露情报,还因为有严党暗中资助。此次我们前往福建,不仅要协助俞大猷将军查出内奸,还要彻底切断严党与倭寇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