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湾的晨雾如一匹巨大的素色绸缎,将海面与天际缠缠绵绵地连在一起。沈砚立在破旧渔船的船尾,望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岛屿轮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铁锅提梁——这口伴随他破获无数奇案的铁锅,此刻不仅是厨具,更是防身的利器。船板上,苏微婉正仔细地为三人脸上涂抹锅底灰,黑灰色的粉末落在粗布衣衫上,倒真有几分常年出海渔民的沧桑模样。
“赵武,确定是这里?”沈砚的声音被晨雾揉得有些模糊,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紧盯着前方那座被雾气笼罩的岛屿。
赵武手握船桨,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因用力而紧绷,黝黑的脸上满是笃定:“错不了,林大哥说的黑沙岛就是这般模样——岛周围暗礁密布,只有涨潮时这条隐蔽海湾能停靠小船。”他口中的林大哥,是望海村幸存的老渔民,昨晚为沈砚三人详细绘制了黑沙岛的地形草图,还特意叮嘱“岛上倭寇凶残,且警惕性极高,务必趁涨潮时悄悄登岛”。
苏微婉将最后一把锅底灰拍在赵武脸上,满意地打量着三人:“这样一来,就算被倭寇远远瞥见,也只会当是普通捕鱼的渔民,不会起疑。”她抬手将鬓边的碎发掖进粗布头巾,指尖残留的锅底灰蹭在额角,却丝毫不减那双明眸中的清亮。行囊里,除了必备的药品和银针,她还特意带上了沈砚昨晚制作的鱼干和烤红薯,用油纸仔细包裹着,既能充饥,又不易引人注意。
渔船在晨雾中缓缓前行,船桨划破水面,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海水的咸腥味混杂着雾水的湿气扑面而来,沈砚深吸一口气,鼻尖微动,除了熟悉的海味,还隐约察觉到一丝淡淡的焦糊味——像是某种东西被焚烧后的气息,顺着风从岛屿方向飘来。
“小心些,岛上有烟火气,说明倭寇此刻正在活动。”沈砚压低声音提醒,同时将铁锅从腰间取下,放在脚边随手可及的地方。苏微婉也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衣袖中的银针,指尖微微用力,心中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半个时辰后,渔船终于驶入了黑沙岛的隐蔽海湾。海湾入口狭窄,两侧是陡峭的礁石,礁石上布满了青苔,湿滑难行。赵武将船桨插入水中,借着涨潮的推力,将渔船轻轻靠在岸边的乱石堆旁。船身与礁石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都别动,等雾再浓些。”沈砚按住想要起身的赵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岸边的动静。海湾周围长满了茂密的灌木丛,枝叶繁茂,正好可以作为天然的掩护。雾气渐渐浓稠,将三人的身影完全笼罩,只留下渔船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沈砚见雾气足够浓重,才对两人点了点头:“走,动作轻些,跟着我。”他率先跳下渔船,双脚踩在冰凉的沙滩上,沙子细腻而湿润,没过脚踝。苏微婉和赵武紧随其后,三人猫着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一步步向岛屿深处潜行。
黑沙岛的地势比想象中更为险要。沿着海湾往岛上走,地势逐渐升高,茂密的热带植被随处可见,高大的榕树伸展着虬曲的枝干,气生根如帘幕般垂下,遮挡了视线;低矮的灌木丛中,偶尔能看到不知名的野果,红的、紫的,点缀在翠绿的枝叶间,散发着诱人的果香。沈砚顺手摘下一颗紫红色的野果,放在鼻尖轻嗅,确认无毒后,递给苏微婉:“尝尝,补充些水分。”
苏微婉接过野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瞬间驱散了些许疲惫。她低声道:“这野果像是野葡萄,没想到岛上还有这般天然的食物。”
赵武在一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闻言低声笑道:“苏姑娘有所不知,这种野果在沿海岛屿很常见,渔民们出海时,常会摘来解渴。只是这黑沙岛被倭寇占据后,怕是没人敢再来采摘了。”
三人一路小心翼翼地前行,尽量避开裸露的空地,专挑植被茂密的地方走。随着深入岛屿,那股淡淡的焦糊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和隐约的汗臭味——显然,倭寇的据点就在附近。
“前面有动静。”沈砚突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两人噤声。他侧耳倾听,远处传来隐约的敲打声和倭寇特有的粗哑吆喝声,像是在修建什么东西。三人相互对视一眼,放慢脚步,借着一棵巨大榕树的掩护,悄悄探出头向前方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心中一沉。
只见半山腰上,一座简陋却坚固的据点拔地而起。据点的围墙由巨大的石块堆砌而成,高达丈余,墙上布满了尖锐的竹签,围墙顶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了望塔,一名倭寇正手持长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据点的大门是用厚重的原木制成,上面钉满了铁钉,门口站着两名身材高大的倭寇,腰间佩着倭刀,眼神凶狠地盯着过往的同伴。
据点内,数十名倭寇正忙碌着。有的在搬运石块,加固围墙;有的在搭建茅草屋,显然是在扩建据点;还有几人正围着一堆木材,用火把点燃,浓烟滚滚,正是那股焦糊味的来源。据点的角落里,堆放着大量的粮食和武器,粮食被装在粗布麻袋中,堆得像小山一样,武器则多是倭刀、长枪和弓箭,寒光闪闪,令人不寒而栗。
“没想到倭寇在岛上经营得如此周密。”赵武低声咒骂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他曾跟随俞大猷将军与倭寇作战,深知这些倭寇的凶残,如今看到他们在岛上囤积粮草、修建据点,显然是打算长期盘踞于此,继续劫掠沿海百姓。
苏微婉的目光则被据点西侧的一座茅草屋吸引。那座茅草屋单独设立在一个角落,周围有四名倭寇看守,门窗紧闭,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微弱的哭泣声和呼救声。“沈砚,你看那里,”苏微婉伸手轻轻指了指茅草屋,“里面好像关押着人。”
沈砚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眉头紧锁:“应该是被倭寇掳走的百姓,望海村的渔民恐怕也在其中。”他想起望海村老妇人哭诉的场景,心中涌起一股怒火,指尖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铁锅。
就在这时,一名倭寇巡逻兵朝着三人藏身的榕树方向走来。这名倭寇身材矮壮,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手持长枪,脚步沉重地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离榕树越来越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胡茬和凶狠的眼神。
沈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示意苏微婉和赵武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榕树的树干上,尽量让自己的身影融入阴影中。倭寇巡逻兵走到榕树下,停下脚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皱着眉头四处张望。他的目光在三人藏身的方向停留了片刻,沈砚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的浓烈汗臭味和酒气。
“怎么办?”苏微婉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紧张。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中掂了掂。他的目光紧盯着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那里有几只海鸟正在啄食野果。就在倭寇巡逻兵准备上前查看的瞬间,沈砚猛地将手中的石头扔了出去,石头精准地砸在灌木丛中,惊得海鸟四散飞逃,发出“扑扑”的声响。
倭寇巡逻兵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立刻举起长枪,朝着灌木丛的方向冲了过去,口中还发出粗哑的吆喝声。趁着这个机会,沈砚压低声音道:“快走,绕到茅草屋后面。”
三人立刻起身,借着倭寇巡逻兵被吸引的间隙,快速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朝着茅草屋的方向潜行。一路上,他们又遇到了两名巡逻的倭寇,但都凭借着茂密的植被和默契的配合,成功避开了。
来到茅草屋附近,沈砚示意两人停下,自己则悄悄靠近茅草屋的窗户。窗户是用几根粗木棍钉死的,缝隙很小,沈砚透过缝隙向里面望去,只见茅草屋内关押着数十名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恐惧和疲惫,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则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其中,有几张面孔正是望海村的渔民,沈砚认出了那位哭诉儿子被害的老妇人,她正抱着一个年幼的孩子,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低声安慰着。
看到这一幕,沈砚的心中更加沉重。他知道,必须尽快将这些百姓解救出去,否则他们随时可能遭遇不测。
“里面至少有三十人,都是被掳来的百姓。”沈砚回到两人身边,低声说道,“看守的倭寇有四名,都在门口,我们得想办法引开他们,才能救人。”
赵武握紧了手中的长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去引开他们,你们趁机救人。”
“不行,”沈砚立刻阻止了他,“倭寇警惕性太高,你一个人去太危险,容易暴露。”他思索片刻,目光落在不远处堆放的木材上,眼中闪过一丝灵光,“有了,我们可以利用那些木材制造混乱。”
他对两人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两人闻言,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随后,赵武悄悄绕到据点的另一侧,找到一处隐蔽的位置,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扔向了那堆堆放的木材。火折子落在干燥的木材上,很快就燃起了小火苗,借着风势,火苗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升起。
“着火了!着火了!”据点内的倭寇立刻发现了火情,纷纷惊呼起来,原本忙碌的倭寇们也顾不上手中的活计,纷纷拿着水桶、木盆,朝着着火的木材跑去,想要灭火。门口看守茅草屋的四名倭寇也有些慌乱,其中两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火情的方向跑去帮忙,只留下两人继续看守茅草屋。
“就是现在!”沈砚低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他手中的铁锅挥舞着,朝着一名倭寇的后脑勺狠狠砸去。那名倭寇正专注地盯着着火的方向,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的袭击,被铁锅砸个正着,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另一侧,苏微婉也迅速出手,她手中的银针如闪电般射出,精准地射中了另一名倭寇的膝盖穴位。那名倭寇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赵武已经冲了上来,手中的长刀一挥,将其击晕。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瞬息之间,两名看守的倭寇就被制服。沈砚上前,用随身携带的绳索将两人捆结实,又用布条堵住了他们的嘴,防止他们醒来后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