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的浊浪拍打着漕船的船舷,卷着深秋的寒意与两岸黄土的厚重气息,一路西溯。沈砚立在船头,玄色长衫被风拂起边角,指尖捻着半片从汾州码头带回来的碗托残片——那上面还沾着些许辣椒油的艳红与荞麦粉的米白,余温虽散,香气却仿佛还嵌在指尖的纹路里。苏微婉站在他身侧,月白色的药裙衬得眉眼愈发清婉,手中的小巧瓷瓶里盛着伪钞的墨迹样本,瓶身被她指尖的温度焐得微暖,瓶中深暗的墨色在日光下泛着一丝诡异的滞涩,那是狼毒花汁液特有的沉郁质感。
“风里的味道变了。”沈砚忽然开口,声音清越,盖过了船桨划水的咿呀声。他抬眼望去,远处的地平线尽头,一抹青灰色的轮廓渐渐清晰,城墙高耸如卧虎,檐角错落似栖鸦,那便是平遥——这座被银两与信义托起的古城,此刻却在深秋的风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苏微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鼻尖微动:“没有了汾州码头的鱼鲜与汾酒醇香,多了桑皮纸的微涩、油墨的厚重,还有一丝……人心浮动的焦躁。”
漕船缓缓停靠平遥码头时,日头已过中天。与汾州码头的喧嚣杂乱不同,平遥码头更显规整,青石板铺就的码头面被岁月与车马磨得光滑温润,两侧的商铺多是票号、钱庄的分号或货栈,门楣上挂着烫金的匾额,“日升昌”“协同庆”“大德通”的字样赫然在目,笔力遒劲,却难掩门庭前的几分乱象。往来的商人多身着锦缎,神色却不似寻常行商的从容,或步履匆匆,或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眉宇间拧着焦灼,偶尔有孩童追跑而过,被大人厉声喝止,更添了几分压抑。
“看来乔景然说的挤兑潮,并非虚言。”沈砚脚下不停,目光扫过街角张贴的告示——那是日升昌贴出的严打假钞告示,黄纸黑字,末尾盖着日升昌的朱红大印,却被人撕扯得边角卷曲,墨迹也被雨水打湿,模糊了“赏银百两”的字样。几名日升昌的伙计身着青色长衫,腰束布带,正对着围在票号门口的商户低声安抚,额头沁着冷汗,言语间满是窘迫:“各位掌柜稍安勿躁,总号正在加急调运银两,今日日落前必能兑现,切勿轻信谣言,聚众挤兑啊!”
可商户们哪里肯听,人群中一名身着藏青色绸缎、头戴瓜皮帽的粮铺掌柜往前一步,手中攥着一张银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稍安勿躁?我三天前就来兑银,你们说银两不足;今日再来,还是这句话!这张日升昌的银票,面值两百两,是我收粮的全部货款,若是兑不出来,我的粮铺明日就要关门,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是啊,我这张也是假的?不对,是兑不出来!”“我听说汾州那边,好多人拿着日升昌的银票兑银,全被说是假票,难不成咱们手里的银票,也都是假的?”“日升昌不是号称‘汇通天下’吗?怎么连自己的银票都兑不了,莫不是要卷款跑路?”议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抱怨与咒骂,风将这些声音吹得四散,落在沈砚耳中,愈发觉得此事棘手。
苏微婉轻轻拉了拉沈砚的衣袖,目光落在人群边缘一名面色苍白的伙计身上,那伙计手中捧着一个木盘,盘中放着几叠碎银,正哆哆嗦嗦地给几位小额兑银的商户兑付,指尖的墨渍与银粉混在一起,显得狼狈不堪。“你看他的手。”苏微婉的声音很轻,“指尖有细微的红肿,与汾州那张伪钞上狼毒花汁液造成的伤痕相似,想来是经常接触伪钞,不小心沾染了墨料。”
沈砚点头,目光掠过票号的朱红大门——门楣上的“日升昌”三个大字,是前朝名家所书,笔势雄浑,墨色深沉,那是用特制的朱砂印泥与松烟墨混合书写,历经数十年风雨仍鲜亮如初。可此刻,那字迹的边缘,却似乎蒙着一层淡淡的灰气,与这座古城的厚重格格不入。他抬手,示意身边的伙计通报,表明自己的身份——破获福建倭寇案的食探沈砚,与医女苏微婉,前来拜会日升昌少东家乔景然。
伙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躬身行礼:“原来是沈大人、苏姑娘,少东家正盼着有能人前来相助,小人这就去通报!”说罢,转身便往票号内跑去,脚步踉跄,险些撞到门槛。
日升昌总号的内部,与门外的混乱截然不同。穿过朱红大门,便是一座宽敞的天井,青砖铺地,中间摆放着一座青石鱼缸,缸中锦鲤悠然游动,水面漂浮着几片深秋的枫叶。两侧是雕花的回廊,木质梁柱上刻着缠枝莲纹,打磨得光滑细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桑皮纸的清香,冲淡了门外的喧嚣与焦躁。只是廊下的灯笼虽亮着,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喜庆,廊柱旁的伙计们神色肃穆,步履匆匆,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什么。
乔景然便是在天井尽头的正厅等候他们的。他年约二十,身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面容儒雅,眉目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温润,却又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干练。只是此刻,他的眉宇拧成一团,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多日未曾安睡,见到沈砚与苏微婉进来,连忙起身相迎,拱手行礼,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恭敬:“沈大人,苏姑娘,久仰大名。福建倭寇案,二位力挽狂澜,救百姓于水火,乔某早已听闻。今日二位莅临平遥,真是日升昌之幸,山西票号业之幸。”
沈砚拱手回礼,目光扫过正厅的陈设——正厅正中悬挂着一块“汇通天下”的匾额,匾额下方是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几本账册,还有一枚硕大的朱红印章,印章上刻着“日升昌总号”五个字,边角磨得光滑,显然是经常使用。案旁的博古架上,摆放着几件青瓷摆件,还有几卷古画,皆是珍品,却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想来是主人多日无心打理。“乔少东家客气了。”沈砚的声音平静,“沈某途经汾州,偶遇伪钞之事,听闻山西票号业深陷困境,又知乔少东家正直有为,特来相助,只求能查明真相,还票号一个清白,还百姓一个公道。”
乔景然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抬手示意二人落座,伙计奉上热茶,茶汤清澈,香气醇厚,是平遥当地的雨前茶,却难掩他眼底的焦灼。“沈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此事,远比二位想象的更为棘手。”他端起茶杯,却并未饮用,指尖摩挲着杯沿,缓缓开口,“伪钞流通,已有半年之久。起初,只是零星有商户报案,说收到的日升昌银票无法兑现,或是被鉴定为假票。我们起初以为只是个别无赖伪造,并未太过在意,只派了伙计暗中调查。可没想到,短短半年时间,伪钞便席卷了整个山西,不仅是日升昌,协同庆、大德通、天成亨等多家票号,都出现了伪钞流通的情况。”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这些伪钞,伪造技术极高,寻常商户甚至票号的普通伙计,都难以分辨。纸张是山西本地的桑皮纸,与我们票号使用的纸张质地几乎一致;印泥也是朱砂混松烟,色泽与我们的印泥相差无几;就连票面上的暗纹、印章,都仿造得惟妙惟肖,若非仔细比对,连总号的老掌柜,都有可能看走眼。”
苏微婉此时开口,声音清婉却坚定:“乔少东家,沈大人在汾州码头发现一张伪钞,我已采集了墨迹样本。方才在票号门口,我发现贵号伙计指尖有狼毒花汁液造成的红肿,想来伪钞的墨料中,掺有狼毒花汁液。这种汁液有毒,接触皮肤会引发炎症,且墨色暗沉,不易褪色,正是伪造银票的绝佳材料。”
乔景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头:“苏姑娘所言极是。我们也曾对伪钞进行过查验,发现墨料确实异常,却始终未能查明其中成分,没想到竟是狼毒花汁液。只是,狼毒花多生长在汾州城外的荒山野岭,寻常人难以采摘,更不知如何将其融入墨料之中,这伪钞团伙,定然有懂药理、懂墨料调制之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为棘手之事。”乔景然的神色愈发凝重,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缓缓说道,“总号二掌柜柳承业,负责调查伪钞来源之事。一个月前,他前往汾州分号取证,说是发现了伪钞团伙的线索,可自那以后,便杳无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派人四处搜寻,汾州、平遥、太谷,凡是柳承业可能去过的地方,都找遍了,却始终没有任何踪迹,只在汾州分号的后院,发现了他掉落的一枚玉佩。”
沈砚心中一动,柳承业——这个名字,他在汾州码头时,便从日升昌分号掌柜口中听过,只是当时并未在意。如今看来,这个柳承业的失踪,绝非偶然,定然与伪钞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柳承业在日升昌任职多年?”沈砚问道,“他是否知晓票号银票的制作工艺,是否有机会接触到银票模板与空白银票?”
乔景然闻言,面露难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柳掌柜在日升昌任职十余年,从普通伙计一步步做到二掌柜,深得大掌柜与先父的信任。银票的制作工艺,他确实知晓——票号的银票制作,分为制纸、调墨、刻版、印刷、盖印、暗纹六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有专人负责,互不干涉,可柳掌柜身为二掌柜,有权查阅所有工序的流程,也有机会接触到银票模板与空白银票,只是……”
他话未说完,却已无需多言。沈砚心中已然有了猜测,柳承业要么是被伪钞团伙绑架,要么,便是早已背叛票号,成为伪钞团伙的内鬼。“乔少东家,”沈砚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坚定,“要查明伪钞案,首先要查清柳承业的下落,其次,要知晓银票的制作工艺,对比伪钞与真钞的差异,找出伪钞的破绽。沈某斗胆,请乔少东家允许我查看票号的银票制作工坊,以及柳承业留下的调查记录。”
此言一出,乔景然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他眉头紧锁,沉默不语。回廊外的风透过雕花窗棂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了案上的账册,发出沙沙的声响。厅内的气氛一时变得凝重,伙计们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沈大人,并非乔某不愿相助。”良久,乔景然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为难,“银票制作工艺,是日升昌的核心机密,也是整个山西票号业的命脉。自日升昌创立以来,便立下规矩,除了票号的大掌柜、少东家,以及各工序的专职伙计,外人不得擅自进入制作工坊,更不得查阅制作工艺的细节。若是泄露出去,不仅日升昌会陷入绝境,整个山西票号业,都将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柳承业留下的调查记录,他一向谨慎,所有的记录都锁在总号的密室之中,那密室的钥匙,只有我与大掌柜才有。大掌柜如今因伪钞案心力交瘁,卧病在床,无法起身,乔某若是擅自打开密室,便是违背了票号的规矩,也对不起大掌柜的信任。”
沈砚见状,并未强求,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银票——正是汾州码头那张伪造的日升昌银票。他将银票放在紫檀木大案上,缓缓展开,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银票上,照亮了上面粗糙的纸张、暗沉的墨色,以及僵硬的“日升昌”字样。“乔少东家,你看这张伪钞。”沈砚的指尖轻轻拂过银票的表面,“纸张虽是桑皮纸,却比真钞的纸张粗糙,纤维松散,显然是经过了二次加工;印泥色泽发暗,没有真钞印泥的朱砂光泽,且墨迹易脱落,这是因为其中掺了狼毒花汁液,与松烟墨的融合度不高;还有这票面的暗纹,看似与真钞一致,实则线条僵硬,没有真钞暗纹的流畅自然,显然是仿造之人,只知其形,不知其神。”
他抬眼看向乔景然,目光深邃:“沈某敢断定,伪造这张银票的人,定然是山西境内之人。其一,桑皮纸是平遥、祁县一带的特产,只有本地的纸坊,才能造出这种质地的桑皮纸;其二,狼毒花多生长在汾州城外,寻常外地人,根本不知晓其用途;其三,伪钞上的印章与暗纹,仿造得极为相似,若非对票号的银票制作工艺了如指掌,绝无可能做到。也就是说,伪钞团伙,要么有票号的内鬼相助,要么,便是有人曾在票号任职,知晓其中的门道。”
“如今,山西票号业深陷信任危机,多地分号挤兑,储备银两告急。若是再无法查明伪钞案的真相,再过不久,日升昌便会倒闭,紧随其后,协同庆、大德通等票号也会接连破产,到时候,山西的商户将血本无归,民生动荡,甚至会影响到朝堂的军饷汇兑,后果不堪设想。”沈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乔少东家是正直之人,想必也不愿看到这般局面。相较于票号的规矩与机密,百姓的生计、票号的存亡,更为重要。沈某在此承诺,绝不泄露票号的任何机密,查明真相之后,便将所有查阅的记录归还,绝不私留。”
乔景然看着案上的伪钞,又看了看沈砚坚定的目光,心中反复权衡。他深知沈砚所言非虚,如今的日升昌,已然走到了悬崖边缘,若是再固执己见,坚守规矩,只会眼睁睁看着票号走向灭亡,看着山西百姓陷入苦难。更何况,沈砚是破获倭寇案的功臣,声名远扬,为人正直,绝非背信弃义之人。
良久,乔景然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他缓缓站起身,拱手向沈砚行了一礼,语气坚定:“沈大人所言极是,是乔某太过固执了。今日,乔某便破一次规矩,带二位前往银票制作工坊,也打开密室,让二位查阅柳承业留下的调查记录。只求二位能尽快查明真相,还日升昌一个清白,还山西百姓一个公道。”
沈砚与苏微婉相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欣慰。沈砚拱手回礼:“乔少东家放心,沈某与苏姑娘,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乔少东家的信任。”
乔景然点了点头,转身对身边的伙计吩咐道:“去请李老掌柜前来,告知他,我要带沈大人、苏姑娘前往制作工坊,另外,取密室的钥匙来。”伙计应声而去,脚步轻快了许多,显然是觉得,此事终于有了转机。
趁着伙计去请李老掌柜、取钥匙的间隙,乔景然带着沈砚与苏微婉前往票号的后院。后院比前院更为幽静,几株老槐树的叶子已然泛黄,秋风一吹,落叶纷纷扬扬,铺在青石板路上,平添了几分萧瑟。后院的西侧,有一座独立的院落,院落的大门紧闭,门口有两名身着青色长衫、腰佩长刀的护卫看守,神色肃穆,戒备森严。
“这里便是银票制作工坊。”乔景然抬手,示意护卫开门,“工坊分为六间屋子,分别对应制纸、调墨、刻版、印刷、盖印、暗纹六道工序,每一间屋子都有专职的伙计负责,互不干涉,也不得擅自出入其他屋子。”
护卫打开大门,一股浓郁的桑皮纸清香与松烟墨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院落内,几间屋子的窗户都紧闭着,只留着些许缝隙,隐约能看到屋内忙碌的身影。乔景然带着沈砚与苏微婉走进第一间屋子——制纸坊。屋内摆放着几台木质的制纸机器,几名伙计身着粗布衣裳,正忙碌着浸泡桑树皮、碾压纤维、晾晒纸张。地上铺着一张张刚刚晾晒好的桑皮纸,洁白细腻,坚韧有光泽,与沈砚手中的伪钞纸张,有着天壤之别。
“真钞的纸张,是用三年生的桑树皮制成,经过浸泡、碾压、蒸煮、晾晒六道工序,耗时一个月才能制成,质地细腻,坚韧不易破损,且纸张内部有细微的纤维纹路,这是伪钞无法仿造的。”乔景然指着地上的桑皮纸,缓缓说道,“你看这伪钞的纸张,虽然也是桑皮纸,却只是一年生的桑树皮制成,工序也较为简陋,所以质地粗糙,纤维松散,一折便会断裂。”
沈砚弯腰,拿起一张真钞纸张,指尖轻轻摩挲,果然感觉到纸张的细腻与坚韧,纤维纹路清晰可见。他又拿出那张伪钞,对比之下,差异愈发明显。“如此说来,伪钞的纸张,定然是出自某个小型纸坊,并非票号的专用纸坊。”沈砚说道,“乔少东家可知道,平遥、汾州一带,有哪些小型纸坊,能够制作桑皮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