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盐的成色怎么样?能不能骗过浙江那边的人?”一人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另一人嗤笑一声,答道:“放心,都是运城盐池的上等池盐,跟官盐一模一样,那些浙江盐商只认盐的成色,才不管来路。再说了,有票号的银票兜底,他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票号尾款什么时候能结?严大人那边催得紧,说要尽快把尾款汇兑到浙江钱庄,好给那边的接应人筹备银两。”又一人问道。先前说话的那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道:“急什么?等这批私盐运到浙江,交割完毕,票号自然会把尾款打过去。运城盐池那边的模具已经藏好了,等风声过了,就跟着下一批私盐运往浙江,到时候浙江那边就能自己印伪钞了,咱们也能松口气。”
“可沈砚那厮太厉害,山西票号案闹得这么大,严大人的好多亲信都折进去了,咱们这趟要是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啊。”那人话音刚落,便引来一阵沉默,显然众人心中都对沈砚心存忌惮。沈砚听到此处,心中已然明了,这批人果然是严党余孽,负责将运城盐池的私盐运往浙江,还顺带要护送伪钞模具南下,而山西票号的尾款,便是他们走私私盐的报酬,通过票号汇兑至浙江,为后续的阴谋铺路。
苏微婉也听清了几人的对话,指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沈砚的手腕,眸光微沉,示意他留意。沈砚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继续吃着鱼肉,心中却在快速盘算:这些人要将私盐与模具运往浙江,必然会沿黄河而下,经徐州中转,再走京杭大运河,若能暗中追踪,定能找到更多关于浙江线的线索。只是眼下不宜打草惊蛇,他们只有二人,对方人数不少,且身手不明,硬拼怕是得不偿失,不如先暗中跟随,待找到合适的时机,再伺机行动。
两人匆匆吃过饭,结了账便返回漕船。刚上船,船夫便低声禀报:“沈爷,方才那几艘官盐船已经驶离渡口了,朝着徐州方向去了。”沈砚点头,道:“跟上他们,但切记保持距离,莫要被他们察觉。”船夫应下,立刻扬帆起航,漕船缓缓驶离黄河渡口,跟在那几艘官盐船后方,隔着一段安全距离,顺着黄河水流,向下游驶去。
暮色渐深,夕阳沉入黄河尽头,江面渐渐暗了下来,唯有船帆上的灯火与天上的星月交相辉映。沈砚与苏微婉坐在船舱内,桌上摆着剩下的黄米油糕,还有一壶汾酒,是乔景然送别时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沈砚倒了两杯汾酒,一杯递给苏微婉,一杯自己端起,道:“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严党余孽狗急跳墙,为了保住浙江线,说不定会铤而走险。”
苏微婉接过酒杯,却没有饮下,只是轻轻转动着杯盏,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有私盐船队,我们有漕船跟随;他们有严密防备,我们有耐心周旋。只要找到他们与浙江接应人的交接证据,定能将这官盐走私案连根拔起。”她话音刚落,便听到船头传来船夫的呼喊声:“沈爷,前面官盐船好像要抛东西下水!”
沈砚与苏微婉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冲出船舱,只见前方那几艘官盐船忽然放慢速度,船舷处有黑影晃动,似有人将什么东西捆扎好,朝着江面抛去。“不好,他们是要销毁证据!”苏微婉急声道,目光扫过船舷,一眼便看到角落里放着一张特制渔网,网眼细密,是船夫用来打捞江鲜的。她快步上前,抓起渔网,手腕一翻,便将渔网甩了出去,渔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朝着官盐船抛下的物件罩去。
只听“哗啦”一声,渔网入水,稳稳地兜住了那物件。苏微婉使劲拽了拽渔网,感觉手中沉甸甸的,立刻招呼船夫帮忙,两人合力将渔网拉上船,只见网中裹着一个密封的竹筒,竹筒外用桐油浸泡过的油纸包裹,防水防潮,想来里面定是重要物件。沈砚走上前,接过竹筒,掂量了一下,沉声道:“这里面应该是密信,他们怕行踪暴露,便将密信抛入江中,想毁尸灭迹。”
苏微婉点头,看着竹筒两端的火漆密封,道:“火漆坚硬,寻常方法难以打开,且贸然用力,怕是会损坏里面的密信。”沈砚眸光一动,忽然想起平遥陈醋的妙用——陈醋酸性温和,可溶解火漆的胶质成分,又不会损伤信纸,正好用来打开这密封的竹筒。他立刻吩咐船夫取来一罐平遥陈醋,这是陈婆送别时特意为他们准备的,说是路上调味用,没想到此刻倒派上了大用场。
沈砚将竹筒的火漆封口浸入陈醋中,静置片刻,便见火漆渐渐软化,失去了原本的坚硬。他用指尖轻轻一抠,便将火漆取下,打开竹筒,里面果然装着一封密信,信纸折叠整齐,字迹工整,墨迹清晰,显然是刚写不久。沈砚展开信纸,与苏微婉一同细看,信上内容寥寥数语,却字字关键:“运城盐池藏伪钞制版模具三副,妥为保管,待黄河风平,随下月私盐船运往浙江,交于‘雪菜’。票号尾款已汇至指定钱庄,接头暗号照旧,麻花坊候命。”
“雪菜!”苏微婉轻声念出这个代号,眸色一凝,“果然和之前盐仓账目上的代号一致,看来这‘雪菜’便是浙江的关键接应人。”沈砚指尖划过信上“麻花坊候命”几个字,想起渡口摊主与船夫所言的稷山麻花坊,沉声道:“这麻花坊既是山西接头点,说不定也与浙江线有关联,或许‘雪菜’的身份,也能从麻花坊的线索里查到端倪。”
他将密信小心翼翼收好,收入怀中贴身存放,抬头望向江面,那几艘官盐船已渐渐驶远,消失在夜色笼罩的江雾中。“徐州乃是黄河与京杭大运河的交汇之地,他们要南下浙江,必然会在徐州中转。”沈砚语气坚定,“我们加快船速,赶在他们之前抵达徐州,也好提前布置,看看这徐州码头,还有多少他们的同党。”
苏微婉颔首,目光落在桌上剩下的黄米油糕上,想起方才渡口摊主的话语,轻声道:“这黄河渡口的黄米油糕香甜,运城的稷山麻花酥脆,想来浙江也有不少特色吃食,说不定这‘雪菜’的代号,也与浙江的美食有关。”沈砚深以为然,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说得极是,从山西票号案到如今的官盐走私案,美食皆是线索,这浙江之行,定也能从吃食里找到破局的关键。”
江风渐起,漕船扬帆疾行,划破滔滔黄河水,朝着徐州方向驶去。夜色深沉,星月无光,可沈砚与苏微婉的心中却亮着一盏明灯,他们知晓,这南下之路,既是追踪严党余孽的征途,也是揭开浙江官盐走私案的开端,前路纵有荆棘密布,凶险丛生,他们也必将一往无前,直至将这伙祸国殃民的奸佞之徒,尽数绳之以法。船舱内,那罐平遥陈醋还散发着淡淡的酸香,桌上的黄米油糕虽已微凉,却依旧残留着甜香,这些山西的味道,既是归途的念想,也是征途的底气,伴着二人,在黄河之上,驶向未知却充满决心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