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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浊浪吞田,兰考惨状(1/2)

正阳门的余尘尚未散尽,沈砚腰间的尚方宝剑还沾着京城街头炸酱面的酱香,那是百姓自发端来的送行吃食——粗面劲道,黄酱醇厚,撒上一把翠绿的香椿芽,一口下去,是严党覆灭后万民欢腾的踏实,也是朝野上下对这位钦命食探的期许。苏微婉身侧的药箱轻晃,里面除了金疮药、凝神丹,还收着几块京城老字号的桂花糕,本是二人奔赴江南查连环命案的路粮,却没曾想,一道八百里快报,硬生生拧转了车马前行的方向。

嘉靖的圣旨措辞急切,朱红的玺印沾着墨色的仓促:豫东兰考黄河决堤,浊浪漫野,流民逾万,修堤工程无故停滞,三百万两修堤银去向成谜,命沈砚、苏微婉持尚方宝剑,暂缓江南之行,星夜奔赴河南,查探银钱动向,安抚流民河工,严惩奸佞,护豫东万民周全。

没有半句耽搁,二人当即遣返奔赴江南的车马,换了两匹脚力极健的千里驹,带着两名亲信,踏着暮色,朝北疾驰。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褪去京城的繁华,青瓦换成了低矮的土坯房,沃野换成了荒芜的坡地,就连风中的气息,也从桂花糕的清甜,渐渐染上了黄土的厚重与几分若有似无的腥涩——那是黄河水泛滥过后,泥沙与苦难交织的味道。

白日赶路,夜里歇息,沿途驿站皆是人仰马翻,每一处驿卒都在传递着兰考的惨讯,每一家驿站的灶台,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愁云。途经豫东驿站时,天刚蒙蒙亮,驿卒端来两碗胡辣汤,汤色浑浊,胡椒味呛人,里面只有几粒零星的黄豆和几片干菜,连一丝油星都看不见。摊主是个满脸褶皱的老汉,看着二人吃面,忍不住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二位大人,这胡辣汤虽说简陋,却是小老儿能拿出的最好吃食了。兰考那边,比这更惨,黄水冲了村落,吞了良田,流民们别说胡辣汤,就连一口干净的凉水都难喝上,好多孩童,生生饿死在堤坝旁的草棚里……”

沈砚握着粗瓷碗的手微微收紧,那碗胡辣汤辛辣入喉,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他侧目看向苏微婉,女子眉眼间满是悲悯,正从药箱里拿出几块桂花糕,递给驿站旁蜷缩的两个流民孩童。“老丈,”沈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朝廷三百万两修堤银,半月前便该拨付至兰考,为何流民依旧食不果腹?”

老汉闻言,慌忙左右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忌惮:“大人,这话可不敢乱说!驿卒们私下议论,那三百万两银子,早就到了河南河道总督府,可兰考的河工们,连饱饭都吃不上,修堤的材料也是劣质货!听说已经有河工忍无可忍,要暴动了……这兰考的天,早就黑了啊!”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沈砚的心底。他放下碗筷,付了饭钱,又多给了老汉几两银子,叮嘱道:“多做几碗热汤,分给过往的流民。”话音落,他翻身上马,扬鞭高呼:“加速前行,直奔兰考!”

马蹄声急促,踏碎了官道的寂静,也踏向了那片被黄河浊浪吞噬的苦难之地。

从豫东驿站到兰考,不过百余里路程,却走了整整一日。越靠近兰考,景致便越发凄惨。起初,还能看到零星的流民,背着行囊,步履蹒跚地逃往汴梁方向;后来,路边的草棚渐渐密集,蜷缩的流民越来越多,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沾满了泥沙,眼神空洞,有的老人靠着草棚低声啜泣,有的孩童饿得撕心裂肺地哭喊,有的妇人蜷缩在一旁,死死抱着早已冰冷的孩子,浑身颤抖,毫无生气。

风中的腥涩味越来越浓,夹杂着泥沙的厚重、草木的腐烂,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饥饿气息——那是长期吃不饱饭,身体散发的枯槁之气。

“沈砚,你看!”苏微婉忽然勒住马缰,声音颤抖,指着前方的天际线。

沈砚抬眸望去,只见远处的天地交界处,一片浑浊的黄色席卷而来,那不是麦田的金黄,不是土地的枯黄,而是黄河浊浪滔天的狂躁。浊浪翻滚,奔涌不息,像一头失控的巨兽,疯狂地冲击着残破的堤坝,卷起数丈高的水花,狠狠砸在岸边的土坡上,溅起漫天泥沙。堤坝之下,千亩良田早已被泥沙覆盖,昔日肥沃的土地,如今变成了一片荒芜的黄汤泽国,那些曾经炊烟袅袅的村落,半数坍塌,断壁残垣淹没在黄水之中,只剩下几根残破的房梁,在浊浪中摇摇欲坠,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

那就是兰考黄河决堤之处。

那就是三百万两修堤银本该守护的土地。

那就是无数豫东百姓的家园。

沈砚缓缓翻身下马,腰间的尚方宝剑垂在身侧,剑鞘上的龙纹的在烈日下泛着冷光,却照不进这片土地的黑暗。他一步步走向堤坝,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每走一步,都能深深陷下去,泥沙顺着鞋缝钻进袜子里,冰冷刺骨,一如这片土地上百姓的遭遇。

苏微婉紧随其后,药箱早已打开,她拿出疗伤的药膏,递给路边一个腿部受伤的流民,女子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坚定:“别怕,我是护国医女,我来帮你疗伤。”

流民抬起头,那张脸布满了泥沙和伤痕,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麻木的绝望。“疗伤?”他低声苦笑,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疗好了又能怎样?黄水冲了家园,吃不上饭,穿不上衣,就算伤好了,也不过是再挨几日饿,再受几日苦,最终还是会死在这堤坝旁……”

这句话,字字泣血,狠狠砸在二人的心上。

就在这时,一阵震天动地的嘶吼声,忽然从堤口方向传来,打破了这片死寂的绝望。

“修堤银去哪了?!”

“赵虎!你这个奸贼!克扣我们的口粮,克扣我们的工钱!”

“这豆腐渣堤坝,是要逼死我们啊!”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工钱!我们要公道!”

嘶吼声越来越响,夹杂着怒骂声、砸东西的声音,还有亲兵的呵斥声。沈砚眼神一凝,当即加快脚步,朝着堤口奔去。苏微婉叮嘱亲信好生照看流民,也紧随其后,快步跟上。

堤口之处,早已乱作一团。

数百名河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握着铁锹、锄头,甚至还有几根粗壮的木棍,他们双眼赤红,满脸悲愤,朝着堆放修堤材料的地方疯狂冲撞。这些河工,都是被逼到了绝境的普通人,他们远离家园,前来修堤,只为了一口饱饭,一份工钱,可到头来,不仅吃不饱、穿不暖,工钱被克扣殆尽,就连修堤的材料,都是些劣质货——松散的夯土,腐朽的木桩,河边捡来的废石,还有那些毫无黏性的劣质灰浆。

他们眼睁睁看着黄河浊浪滔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被吞噬,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同胞饿死、病死,却无能为力。而那些手握大权的官员,那些包工头,却挥霍着朝廷的修堤银,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

这份绝望,这份愤怒,终于在今日彻底爆发。

材料堆旁,数十名亲兵手持长刀,奋力阻拦,呵斥声不绝于耳,可那些河工早已不畏生死,一个个奋勇向前,哪怕被亲兵的长刀划伤,哪怕被棍棒打倒,也依旧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冲撞。“冲进去!砸了这些豆腐渣材料!”“我们要找赵虎要公道!我们要找河道总督府要公道!”

混乱之中,一名年轻的河工,因为长期饥饿,身形瘦弱,被亲兵一棍打倒在地,嘴角流出鲜血,却依旧挣扎着伸出手,嘶吼道:“修堤银……是我们的救命钱……你们不能贪……不能贪啊……”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眼看就要有更多的河工受伤,一道清亮而威严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方传来,如同惊雷一般,响彻整个堤口:

“住手!”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刚正不阿的凛然之气,带着一股为官者的威严,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嘶吼声、怒骂声、砸东西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的河工,所有的亲兵,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土坡上,一行人身披风尘,快步走来。为首之人,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衣料粗糙,没有任何纹饰,腰间系着一根简单的棉绳,手里握着一把破旧的折扇,面容清癯,眉眼间满是刚毅,额头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那是岁月的痕迹,更是为民操劳的印记。

他的身后,跟着几名亲兵,身着铠甲,身姿挺拔,却没有半分盛气凌人。

此人,便是三日前方才赴任河南巡抚,刚接手河南政务,便听闻兰考黄河决堤,不等安顿妥当,便星夜奔赴而来的——海瑞。

海瑞一步步走下土坡,脚步坚定,目光如炬,缓缓扫过眼前的数百名河工。他没有呵斥,没有指责,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些面黄肌瘦、满眼悲愤的百姓,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痕,看着他们手中破旧的工具,看着他们眼中的绝望与不甘。

许久,海瑞的声音缓缓响起,低沉而郑重,字字句句,都落在了每一位河工的心底:“本官海瑞,新任河南巡抚。今日,初至兰考,目睹黄河浊浪吞田,目睹诸位乡亲食不果腹,目睹这份人间惨剧,本官,愧疚万分。”

话音落,海瑞微微躬身,对着数百名河工,深深行了一礼。

这一礼,不是为官者对百姓的敷衍,不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而是一份发自内心的愧疚,一份为官者的责任,一份对苍生万民的敬畏。

数百名河工,瞬间愣住了。

他们见过克扣他们口粮的赵虎,见过傲慢无礼的河道总督府官员,见过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却从未见过,一位堂堂的河南巡抚,会对着他们这些卑微的河工,深深躬身行礼。

愤怒的火焰,在这份愧疚与敬畏之中,渐渐平息了几分。那些紧握铁锹、木棍的手,缓缓松开;那些赤红的双眼,渐渐泛起了泪光;那些嘶吼的喉咙,渐渐沉默下来。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河工,颤抖着走上前,对着海瑞深深一揖,声音沙哑:“海大人……您……您可知晓,我们这些河工,过得是什么日子?我们吃不饱,穿不暖,工钱被克扣,修堤的材料都是劣质货……这堤坝,就算我们拼了命,也修不好啊!赵虎那个奸贼,克扣我们的口粮,挪用修堤的银子,我们……我们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啊!”

“本官知晓。”海瑞重重点头,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诸位乡亲的苦难,本官知晓;赵虎克扣口粮、挪用银两的恶行,本官知晓;河道总督府的敷衍塞责、贪腐舞弊,本官亦知晓!”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雷霆之怒,带着一股誓要除奸安良的坚定:“今日,本官在此立誓——必当查清修堤银去向,必当严惩克扣口粮、挪用银两的奸佞之徒,必当主持公道,还诸位乡亲一个清白,还兰考万民一个安宁!必当修好黄河堤坝,阻止浊浪吞田,让诸位乡亲重返家园,安居乐业!”

“好!好!好!”

三声高呼,震彻云霄,响彻整个兰考堤口。

河工们眼中的绝望,渐渐被希望取代;眼中的悲愤,渐渐被坚定取代。他们对着海瑞,一次次躬身行礼,一声声高呼海大人英明,那声音,里满是期许,满是信赖,满是对公道的渴望。

沈砚站在人群的后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位身着青布官袍、刚正清廉的河南巡抚,看着他用一份赤诚,一份坚定,平定了一场即将爆发的暴动,看着他用一份愧疚,一份责任,点燃了这片苦难之地的希望。

他不由得心生敬佩。

朝堂之上,多少官员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多少官员趋炎附势,敷衍塞责;多少官员身着绫罗绸缎,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却从未想过,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正过着食不果腹、流离失所的日子。

而海瑞,这位刚正不阿、清廉自守的官员,身着青布官袍,日食粗茶淡饭,心中却装着苍生万民,装着这片苦难的土地。

这,才是大明的官员。

这,才是百姓心中的父母官。

“这位,想必就是钦命食探,沈砚大人吧?”

就在这时,海瑞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沈砚的身上。他的眼神里,没有谄媚,没有敬畏,只有一份知己相逢的坦诚,一份并肩除奸的坚定。

沈砚微微一笑,迈步走上前,对着海瑞拱手行礼,语气郑重:“大明钦命食探,沈砚,见过海巡抚。奉陛下圣旨,携护国医女苏微婉,奔赴兰考,查探修堤银去向,协助大人安抚流民,严惩奸佞。”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苏微婉,补充道:“这位便是护国医女,苏微婉,精通医术,此次前来,专为救治受伤的河工与流民而来。”

苏微婉对着海瑞微微躬身,语气温婉却坚定:“苏微婉,见过海大人。”

“久仰沈大人大名,久仰苏医女大名。”海瑞拱手回礼,眉眼间露出一丝笑意,“沈大人破江南连环命案,除严党残余爪牙,为民除害,朝野皆知;苏医女妙手回春,救治万民,功德无量。今日,二位大人前来兰考,乃是兰考万民之福,乃是诸位河工之福!”

“海大人过誉了。”沈砚淡淡一笑,“我辈为官,为民请命,乃是本分。如今兰考黄河决堤,流民流离失所,修堤银去向成谜,奸佞当道,我辈岂能坐视不理?方才听闻大人立誓,沈砚心中敬佩不已。今日,愿与大人并肩携手,查清此案,严惩奸佞,还兰考一片清明,还万民一份安宁。”

“好!并肩携手,除奸安良!”海瑞眼中精光暴涨,紧紧握住沈砚的手。

两只手,一只握着尚方宝剑,执掌查案之权,只为查清贪腐黑幕,为民请命;一只握着治政之权,坚守清廉之风,只为安抚苍生万民,守护一方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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