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心中一动,借着整理衣袍的契机,缓缓移步,悄悄朝着那片草丛走去。狂风卷起泥沙,遮住了他的身影,也遮住了赵虎与心腹的目光。他躲在草丛之后,屏住呼吸,赵虎与心腹的谈话,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这个海瑞,真是个老顽固,多管闲事!”赵虎咬牙切齿,语气中满是愤懑,“不就是一碗大锅菜吗?那些河工,天生就是贱命,清水煮白菜萝卜,就该满足他们了,还敢要求吃猪肉、吃黄豆,真是痴心妄想!”
身边的亲信连忙躬身附和,语气谄媚:“大人说得是!那些河工,就是贱命一条,不值得我们花费钱财改善伙食。海瑞那个老东西,刚到河南三天,就敢管您的闲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过您放心,我们表面上敷衍他,加三粒黄豆,应付一下就行了,私下里,我们依旧克扣食材采购钱,绝不会让那些河工占到半点便宜。”
“嗯,这才是懂事的。”赵虎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中满是贪婪的光芒,“你记住,这伙食钱,绝不能多花一分一毫。省下的银两,都要攒起来,给王怀安大人凑钱——他是我们的靠山,只有把他伺候好了,我们才能继续掌控这兰考修堤工程,才能继续瓜分那三百万两修堤银。”
“小人谨记大人教诲!”心腹连连点头,又低声问道,“大人,那河工的工钱,还要发放吗?海瑞可是下了命令,三日内发放一半。”
“发放?”赵虎冷笑一声,语气轻蔑,“发放个屁!那些河工,就是一群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就算我们不发放工钱,他们也不敢怎么样!再说,那工钱,也是我们的钱,怎么可能乖乖发给他们?等修堤工程糊弄完,我们拿到了所有的银两,就卷款跑路,任凭那些河工哭闹,任凭海瑞咆哮,与我们有何相干?”
“大人英明!”心腹谄媚地高呼,“还是大人想得周到,等到我们拿到了银两,就远赴江南,买田置地,荣华富贵,一生无忧!”
“哈哈哈……”赵虎的狂妄笑声,在草丛之后响起,刺耳而贪婪,“没错!荣华富贵,一生无忧!那些河工,那些流民,那些所谓的朝廷命官,都只是我们通往荣华富贵的垫脚石!”
躲在草丛之后的沈砚,掌心的拳头,早已紧紧紧握,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鲜血直流。赵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底。
贪婪!无耻!残忍!冷血!
这个赵虎,为了瓜分修堤银,为了贪图荣华富贵,竟然视千余名河工的性命为草芥,视兰考万千百姓的安危为儿戏,克扣口粮,拖欠工钱,舞弊修堤,甚至不惜灭口揭发者——这般滔天罪行,这般丧尽天良,若是不严惩,难平天下之愤,难安万民之心!
沈砚缓缓起身,悄悄退出草丛,再次混入河工之中。他没有立刻揭穿赵虎的谎言,没有立刻出手拿下他——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赵虎只是前端的执行者,他的背后,还有王怀安,还有朝中的贪腐势力。唯有收集到足够的铁证,唯有理清整个贪腐链条,才能将这些奸佞之徒,一网打尽,才能为河工沉冤昭雪,才能还兰考一片清明。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沈砚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绸缎、手持食盒的小厮,正骑着一匹骏马,快步朝着赵虎的营地跑去。那食盒做工精致,香气扑鼻,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麻花香味——那是豫东有名的民权麻花,酥脆香甜,价格不菲,绝非这些河工所能企及。
小厮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赵虎面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大人,这是您让小人从开封买来的民权麻花,刚出炉的,还热着呢。另外,王怀安大人让人捎信来,说让您尽快凑齐十万两白银,送到汴梁,他要用来打点朝中的大人。”
“好!知道了!”赵虎接过食盒,脸上瞬间露出了贪婪的笑容,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里面装满了金黄酥脆的民权麻花,足足有满满一盒,香气四溢,与河工碗中寡淡的白菜萝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虎随手拿起一根麻花,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嘴角沾满了油星,模样贪婪而丑陋。他一边啃,一边对着心腹吩咐:“即刻就去库房,从克扣的银两中,拿出十万两白银,明日一早,派人送往汴梁,交给王怀安大人。记住,一定要小心谨慎,切勿被人发现。”
“小人遵令!”心腹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这一幕,被沈砚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抱着粗瓷碗,勉强吞咽着清水煮白菜萝卜的河工孩童,眼底满是悲悯。那些孩童,个个面黄肌瘦,饿得双眼凹陷,望着赵虎手中的民权麻花,眼神中满是渴望,却终究只能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默默低下头,吞咽着碗中寡淡的饭菜。
沈砚心中一动,悄悄退出堤营,朝着兰考镇上走去。半个时辰后,他手中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再次回到了堤营。
布包里,装的是他从镇上买来的民权麻花。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走到那些孩童身边,缓缓打开布包。金黄酥脆的民权麻花,香气四溢,瞬间吸引了所有孩童的目光。“孩子们,过来。”沈砚语气温和,没有丝毫官威,拿起一根麻花,递给身边一名饿得哭闹的孩童,“吃吧,这是给你们的。”
孩童望着沈砚,眼神中满是警惕与胆怯,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麻花,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酥脆的口感,香甜的味道,让他瞬间热泪盈眶,一边啃,一边低声说道:“好吃……太好吃了……谢谢大人……”
有了第一个孩童的尝试,其他孩童也纷纷围了上来,眼神中满是渴望。沈砚一根根地分发着麻花,语气温和,耐心地安抚着每一个孩童。那些孩童,一边啃着麻花,一边对着沈砚躬身行礼,一声声“谢谢大人”,稚嫩而真诚,听得人心头一酸。
就在这时,一名年仅五岁的孩童,啃着麻花,无意间抬起头,对着沈砚,低声说道:“大人……谢谢您给我们吃麻花。我昨天看到,赵虎家的库房里,堆着好多好多这样的麻花,堆成了一座小山,还有好多好多的猪肉和白面,我们连一口都吃不上,他却每天都能吃好多好多……”
一句话,如惊雷般,在沈砚的心底炸开。
赵虎家的库房里,堆着堆成山的民权麻花,还有大量的猪肉和白面?
这就意味着,他根本就不是“修堤银紧缺,物资匮乏”,他只是贪得无厌,只是舍不得将这些食材,分给那些忍饥挨饿的河工与孩童;他只是想将这些食材,自己独自享用,只是想将克扣下来的伙食钱,全部落入自己的腰包,全部用来贿赂王怀安,用来贪图自己的荣华富贵。
沈砚缓缓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那名孩童的头顶,语气温和,却眼底满是冰冷的决绝:“孩子,放心吧。那些麻花,那些猪肉,那些白面,本就该是你们的,本就该是各位河工的。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揭穿赵虎的谎言,严惩那些贪腐奸佞,让你们,每天都能吃到饱饭,每天都能吃到香甜的麻花。”
孩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边啃着麻花,一边用力说道:“谢谢大人……我相信大人……”
夕阳西下,黄河的浊浪,渐渐褪去了血色。堤营之中,河工们依旧在勉强吞咽着碗中寡淡的大锅菜,抱怨声依旧存在,却终究不敢公然反抗;赵虎的营地之中,依旧弥漫着民权麻花的香甜,他依旧在大口大口地啃着麻花,依旧在与心腹密谋着如何克扣银两,如何敷衍海瑞,如何瓜分那三百万两修堤银。
沈砚立在堤垣之上,望着那滔天的黄河浊浪,望着那贪得无厌的赵虎,望着那些忍饥挨饿的河工与孩童,掌心的尚方宝剑,已然微微出鞘,一丝冰冷的剑光,映着他冰冷的眼眸。
他知道,这场“大锅之争”,只是查探兰考修堤银贪腐案的开始。
赵虎的敷衍,赵虎的贪婪,赵虎与王怀安的勾结,还有那些藏在背后的朝中贪腐势力,还有那三百万两修堤银的完整流向……还有太多的真相,等待着他们去揭开,还有太多的奸佞,等待着他们去严惩,还有太多的冤屈,等待着他们去昭雪。
海瑞走到沈砚身边,望着他冰冷的眼眸,语气坚定:“沈大人,赵虎的敷衍,我们已然亲眼所见,他的罪行,我们已然初步掌握。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沈砚缓缓转身,目光坚定,与海瑞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语气冰冷刺骨,一字一句,响彻在黄河岸边:
“下一步,我们便以这大锅菜为突破口,严查赵虎的食材采购账目,核实他克扣伙食钱的具体数额;同时,紧盯他送往汴梁的十万两白银,追查这笔银两的流向,锁定他与王怀安勾结的铁证。”
“我们要让赵虎,让王怀安,让所有瓜分修堤银的奸佞之徒,都知道——”
“黄河岸边的冤屈,不会石沉大海;千余名河工的血泪,不会白白流淌;大明的律法,不容亵渎;百姓的期盼,不容辜负!”
苏微婉望着二人坚定的身影,眼底满是敬佩,缓缓上前,躬身行礼:“我愿与二位大人同心同德,不离不弃,直至真相大白,奸佞伏法,黄河安澜,兰考清明!”
狂风再起,黄河咆哮。
三人的誓言,在黄河岸边回荡,在夕阳之下激荡,在千余名河工的心底,种下了一丝更加坚定的希望。
这场关乎伙食的争执,这场关乎正义的追查,这场关乎兰考万千百姓性命的较量,已然在这黄河堤口,愈演愈烈。而赵虎与王怀安,这两个贪得无厌的奸佞之徒,终究会在这正义的利剑之下,一步步走向毁灭,一步步偿还自己所犯下的所有滔天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