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考堤营的中军帐内,烛火如豆,映得四壁肃杀。帐外夜色如墨,黄河浊浪拍岸的声响隐隐传来,与帐内铁链拖地的刺耳声交织在一起,平添几分压抑。赵虎被反手绑在刑架上,粗布短褂沾满尘土与血迹,发髻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正是白日强攻堤营时留下的伤痕。他低垂着头,气息粗重,眼神却依旧透着几分狡黠与顽抗,时不时偷瞄帐内端坐的沈砚与海瑞。
沈砚身着墨色锦袍,腰间尚方宝剑斜挎,剑穗垂落,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他手中把玩着一枚从赵虎身上搜出的铜制酒壶,壶身上刻着“开封醉仙楼”的字样,正是此前王怀安与赵虎密会时常用的酒具。海瑞则一袭青布官袍,端坐于侧,手中捧着一卷修堤典籍,目光如炬,落在赵虎身上时,不带半分温度,却比任何刑具都更让人胆寒。
“赵虎,”沈砚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落地,掷地有声,“你可知罪?”
赵虎猛地抬起头,脖颈上的铁链发出“哗啦”声响,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语气嚣张:“沈大人说笑了!我赵虎不过是个小小的包工头,受河道总督府所托,主持兰考修堤工程,每日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何罪之有?倒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强攻堤营,打伤我众多弟兄,这笔账,我还没跟你们算呢!”
海瑞放下典籍,冷哼一声:“强词夺理!兰考堤坝溃决,千亩良田被淹,万余百姓流离失所,皆因你偷工减料、使用劣质材料所致!河工们食不果腹,工钱被克扣,甚至有人因揭发你的罪行而惨遭灭口,这些桩桩件件,你也敢抵赖?”
“海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赵虎眼神闪烁,却依旧硬着头皮狡辩,“修堤材料都是河道总督府统一调拨,我只是按令施工,材料优劣与我无关!河工伙食也是按照朝廷标准供应,何来克扣之说?至于有人失踪,那定是他自己贪生怕死,逃之夭夭,与我赵虎无关!”
沈砚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手示意亲兵将一叠卷宗扔在赵虎面前。卷宗散开,露出里面的材料检测报告、食材采购账目、河工证词,还有从郑州田庄追回的优质材料清单。“你说材料是总督府调拨?那这份检测报告为何显示,你仓库里的木桩是未晾干的湿木,灰浆不含半点糯米成分,石块皆是废石?”沈砚步步紧逼,“你说伙食按标准供应?那这份食材采购账目为何显示,你上报的采购金额是实际用量的三倍,多余银两悉数汇入你的私人账户?还有这些河工证词,数十人亲眼目睹你克扣口粮、鞭打工人,你还要狡辩吗?”
赵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躲闪,不敢再与沈砚对视,但依旧嘴硬:“这些都是你们伪造的!想诬陷我,没那么容易!我背后有人,王大人不会坐视不管的!”
“王怀安?”沈砚嗤笑一声,“他早已被我等生擒,此刻正在另一帐中受审。你以为他还能保你?”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虎的心上。他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了大半,眼神中充满了恐慌与难以置信。“不……不可能!王大人神通广大,怎么会被你们抓住?你们骗我!”
海瑞站起身,走到赵虎面前,目光如刀,直刺其心底:“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王怀安贪赃枉法,与你勾结,瓜分三百万两修堤银,证据确凿。他自身难保,尚且在求自保,又怎会顾及于你?你若再冥顽不灵,等待你的,唯有凌迟处死之刑!”
赵虎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砚见赵虎的心理防线已出现松动,便放缓了语气,示意亲兵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豫东红薯粥和一碟兰考蒸菜。红薯粥熬得浓稠香甜,蒸菜是红薯叶与蒲公英混合蒸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这是你当年给河工们吃的食物,”沈砚说道,“不过当年的粥里只有红薯碎末,蒸菜无油无盐,而这碗粥,是海大人让人按照朝廷标准熬制,蒸菜也加了少许盐巴。你尝尝,这才是河工们本该吃到的食物。”
亲兵将碗碟递到赵虎面前,红薯粥的香气钻入鼻腔,赵虎的肚子不由自主地“咕咕”作响。他已有一日未曾进食,此刻面对食物,本能地想要张口,却又碍于面子,死死咬住嘴唇。
“你克扣河工伙食,自己却山珍海味,日日离不开开封灌汤包、汴梁炒凉粉,甚至用克扣的银两在开封购置豪宅,养了三妻四妾。”沈砚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讽,“而那些河工,为了修堤,抛家舍业,忍饥挨饿,甚至葬身黄水,他们图的是什么?不过是一口饱饭,一份工钱,守护家园罢了。你于心何忍?”
赵虎看着碗中浓稠的红薯粥,想起自己平日里的奢靡生活,再想起河工们饥寒交迫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与恐惧。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双腿一软,若不是被绑在刑架上,早已瘫倒在地。“我……我错了……”他声音哽咽,终于松了口,“我不该克扣河工伙食,不该偷工减料,不该……不该杀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