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城的晨光,总带着三分茶香、七分湿润。青石板路被昨夜的细雨润得发亮,倒映着茶铺林立的街巷轮廓,藏区商人的藏袍与汉地茶商的长衫在街角交错,马蹄踏过路面的脆响,混着茶市的吆喝声,织就出茶马古道起点独有的喧嚣。沈砚立于“春和茶铺”的二楼窗前,指尖捻着一片深褐色的茶叶碎片——那是从扎西掉落的茶屑中捡来的,边缘碾压痕迹清晰,叶脉间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兽油香气,与失踪茶商遗留的碎片如出一辙。
“罗三的马帮垄断运输,周承业在官府层面包庇,这背后必然牵扯巨额利益流转。”苏微婉端着一碗温热的普洱茶粥走进来,瓷碗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粥香与茶香缠在一起,清润爽口。她将粥碗放在沈砚面前,指尖划过碗沿,“茶商压价是诱因,但罗三敢公然扣押茶商、霸占货物,甚至草菅人命,绝非仅凭马帮势力就能做到。他赚的银两,总要找个去处,或是贿赂上官,或是囤积货物,这中间定然少不了票号汇兑的环节。”
沈砚低头舀了一勺茶粥,软糯的米粒裹着普洱茶的醇厚,舌尖泛起淡淡的回甘。他抬眼看向苏微婉,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微婉所言极是。茶马贸易本就是大宗交易,罗三垄断运输后,收取的高额运费、抢占的茶叶货物,价值不下百万两。这些银两分散在茶马古道沿线,既不便携带,也难以藏匿,必然要通过票号汇往各地——或是他的老巢,或是周承业的账户,甚至可能流向京城的严党残余。”
他放下粥碗,走到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乔景然执掌乔家票号,日升昌在云南设有分号,遍布昆明、大理、丽江等地,正是茶马贸易中最主要的汇兑渠道。若能请乔兄协助核查罗三与周承业的汇兑记录,便能摸清他们的资金流向,这便是最直接的铁证。”
笔尖在宣纸上落下,字迹遒劲有力,将茶商失踪案的前因后果、目前掌握的线索,以及需要乔景然协助核查的事项一一写明。沈砚写完后,取出一方印章,在落款处重重盖下“钦命食探沈砚”六字,红色印泥在白纸上格外醒目。他将信纸折好,装入密封的锦盒,交给心腹随从:“星夜兼程赶往昆明,务必将此信亲手交给日升昌分号掌柜乔安,若乔安不在,便等他回来,不得有半分延误。”
随从领命而去,沈砚转身看向窗外,大理城的茶市已然热闹起来。藏区商人卓玛正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走过街头,马背上驮着几袋新采的普洱茶,她抬头看向春和茶铺的方向,与沈砚的目光遥遥相对,微微颔首示意。沈砚心中一动,对苏微婉道:“卓玛精通汉藏双语,又熟悉茶马贸易,或许她也知晓罗三的资金往来。我们不妨去茶市与她会合,再探探线索。”
二人下楼走出茶铺,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茶市上,各色茶叶琳琅满目,有普洱生茶的清冽、熟茶的醇厚,还有高山乔木茶的馥郁,茶商们拿着茶样相互比对,议价声此起彼伏。卓玛正站在一个茶摊前,与摊主说着什么,见沈砚二人走来,连忙迎上前:“沈大人、苏姑娘,方才我听闻几名藏区牧民说,罗三每月都会派人去昆明的日升昌票号办理汇兑,每次都是大手笔,而且出手极为阔绰,连票号的掌柜都要亲自接待。”
“果然如此。”沈砚眼中闪过一丝笃定,“罗三的银两,果然是通过日升昌汇兑。只是不知,这些银两最终流向了何处。”
卓玛思索片刻,道:“我曾听父亲说过,茶马贸易的汇兑,大多是将藏区的茶叶、马匹换成银两后,汇往汉地的江南、京城等地,或是兑换成盐、丝绸等物资运回藏区。但罗三的汇兑,似乎有些不同,他很少兑换物资,大多是直接汇兑银两,而且每次汇兑的数额都很固定,像是在给某个固定账户汇款。”
沈砚点点头,正欲开口,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争执声。只见一名汉地茶商正与日升昌票号的伙计争吵,茶商面色涨红:“我明明汇了五千两到苏州,为何我家人说只收到三千两?你们票号是不是克扣了我的银两?”
伙计一脸不耐烦:“我们日升昌开门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怎会克扣你的银两?定然是你家人记错了,或是运输途中出了差错,与我们无关!”
沈砚眉头微蹙,走上前道:“这位兄台,可否详细说说你的汇兑情况?”
茶商见沈砚衣着得体、气度不凡,连忙拱手道:“这位大人,在下是苏州茶商李万堂,半个月前在日升昌昆明分号汇了五千两白银回苏州,约定十日到账。可昨日家人来信,说只收到三千两,还差两千两不知去向。我找票号理论,他们却百般推诿,实在令人气愤!”
沈砚看向那名伙计:“票号汇兑,向来有凭有据,可有汇兑凭证?”
伙计梗着脖子道:“自然有凭证,但这位客官的凭证上写的就是三千两,他定然是记错了!”
“不可能!”李万堂急道,“我明明汇的是五千两,凭证我也妥善保管着,怎么会是三千两?”
沈砚示意李万堂取出凭证,仔细查看。凭证上的字迹工整,金额一栏确实写着“三千两”,但墨迹边缘似乎有些模糊,像是被人篡改过。沈砚指尖抚过凭证上的字迹,轻声道:“这墨迹不对劲,像是后填上去的。而且,日升昌的汇兑凭证,向来会加盖骑缝章,你这张凭证的骑缝章,似乎有些歪斜。”
伙计脸色微变,强装镇定道:“大人说笑了,我们票号的凭证都是严格按照规矩填写的,怎会篡改?许是这位客官自己不小心弄脏了凭证,才导致墨迹模糊。”
正在这时,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几名随从。男子面色温和,对着沈砚拱手道:“在下日升昌昆明分号掌柜乔安,不知大人在此,有失远迎。方才听闻有客官与伙计起了争执,不知是何缘由?”
沈砚认出乔安正是乔景然派来协助的掌柜,心中了然,不动声色道:“乔掌柜来得正好,这位李兄说半月前在此汇兑五千两白银回苏州,却只收到三千两,凭证上的金额与他所说不符,还请乔掌柜查明此事。”
乔安接过李万堂的凭证,仔细查看了片刻,又询问了伙计几句,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对李万堂拱手道:“李兄放心,此事定是我票号内部出了差错,我这就命人核查账目,若是真有克扣,定然双倍赔偿。”随后,他对那名伙计厉声道:“将近期的汇兑账目全部取来,仔细核查!”
伙计吓得脸色惨白,连忙点头应是,匆匆离去。乔安转身对沈砚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大人,此处人多眼杂,不如随我到票号内详谈?”
沈砚会意,与苏微婉、卓玛、李万堂一同前往日升昌昆明分号。票号内部装潢考究,朱红色的梁柱上刻着精美的花纹,柜台后摆放着一排排账本,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茶香。乔安将众人请至后堂,奉上茶水,正是山西特产的太谷饼搭配云南普洱茶,南北风味交融,别有一番滋味。
“沈大人,乔兄早已来信告知,让我全力协助大人查案。”乔安压低声音道,“关于罗三的汇兑记录,我已提前核查过一部分。这罗三确实每月都会来票号办理汇兑,每次金额都在数万两,近半年来,累计汇兑银两已逾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苏微婉惊道,“这可不是小数目,这些银两都汇往了何处?”
乔安取出一本账本,翻开道:“大部分银两都汇往了一个匿名账户,这个账户的开户人信息模糊,但通过资金流向来看,最终都汇入了云南布政使衙门的一个私人账户,而这个账户的持有人,正是周承业的亲信。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银两汇往了江南苏州,疑似与当地的丝绸商帮有关。”
沈砚心中一凛,果然不出所料,罗三与周承业早已勾结,这些汇兑的银两,正是罗三贿赂周承业的赃款。他接过账本,仔细查看,上面详细记录着每次汇兑的时间、金额、收款人信息,字迹清晰,证据确凿。
“还有一笔特殊的汇兑记录。”乔安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十天前,罗三汇了十万两白银到茶马古道中段的‘茶香驿站’,备注是‘货款’,但据我所知,茶香驿站是罗三的马帮驿站,并非商铺,何来货款一说?我怀疑,这笔银两是用于囤积茶叶货物,或是收买马夫。”
沈砚指尖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道:“茶香驿站……我们之前夜探过那里,后厨堆放着大量高山乔木茶,还有失踪茶商遗留的茶叶碎片。看来,罗三确实在那里囤积了从茶商手中霸占的茶叶,这笔十万两的银两,很可能是用来支付转运茶叶的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