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轻声开口:“宫中贡茶,已验出异域奇毒。与漕粮中所拌草药,疑似同一伙人布局。”
乔景然瞳孔微微一缩:“双管齐下。”
“是。”沈砚点头,“君上不安,地方动荡,一旦两处同时爆发,朝局震荡,必有人趁机而起。”
乔景然沉默片刻,缓缓颔首,语气一字一顿,沉稳如铁:
“沈兄,我乔家世代经商,不涉朝堂党争,不站队、不依附。可我只认一个理——商以信立,国以民安,民以食为天。谁断百姓一口饭,我乔某,便断他一条财路。”
话音落下,后院密账房方向,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那名贴身伙计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卷厚实密档,纸张坚韧,封口火漆完好,上印一个“密”字。
乔景然亲自启开,取出一页折叠整齐的麻纸,在灯烛下缓缓铺开。
纸上字迹极小、极工整、极清晰,一笔一画,皆是银钱来去踪迹:
?扬州分号,汇出银一万三千两,入“盛和昌”商号;
?盛和昌转江宁,入“广源祥”商号;
?广源祥转京城,入三户匿名银庄;
?三户银庄最终汇总,流入同一座京城府邸。
乔景然指尖,轻轻落在最后一行。
“沈兄,你看。”
沈砚俯身,目光一凝。
密档之上,那座府邸主人的名字,赫然在目——
前户部尚书,柳承业。
心口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撞,多年沉压的郁气,一瞬间翻涌上来。
恩师当年蒙冤,罪名罗织,证据链环环相扣,从头到尾,一手主导、一力促成、最终拍定下狱的人,正是时任户部尚书的柳承业。
那一案,毁了恩师一生,也让沈砚从此立誓,以食为剑,以民为道,查清天下不平事。
旧恨,新账。
在这一盏灯烛之下,骤然撞在了一处。
“柳承业虽已退居闲职,可在朝中根基极深。”乔景然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冷静得近乎刺骨,“门生故吏遍布漕运、茶马、仓场、工部。我追查之下,还发现一桩更要紧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凝重:
“近半年,有大笔银钱自柳家关联商号流出,用途并非茶、并非粮,而是……军械。”
“军械?”沈砚猛地抬眼。
“是。”乔景然点头,“海路、陆路双线入境,一部分自滇缅边境混入茶帮马队,一部分藏在漕运粮船之中,分批囤积,隐秘至极。沈兄,这已不是简单贪墨牟利——这是在蓄势。”
粮乱。
茶毒。
民不安。
君不宁。
军械暗囤。
环环相扣,步步惊心。
沈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定。
卓玛自滇南传来的茶马异动,
扎西在边境发现的不明军械,
宫中九龙贡茶暗藏的异域奇毒,
漕运官仓里掺石拌霉的救命粮,
票号银线一层一层洗白后的最终归宿……
所有线头,在这一刻,齐齐指向一人。
严党残余,柳承业。
“乔掌柜今日出手相助,沈某……铭记在心。”
沈砚站起身,对着乔景然,郑重一揖。
这一揖,不为私情,不为私恩,为天下灾民,为恩师沉冤,为大明食货安危。
乔景然连忙上前扶住,神色肃然:“沈兄不必如此。我乔某既然开口,便会帮到底。后续资金流向、暗庄、经手人、分号关节,我会一封一封密函送至你手中,绝不隐瞒半分。”
他顿了顿,语气再沉一分,带着不容撼动的承诺:
“沈兄,你只管往前查案。
银钱这条线,我替你守住。
谁想洗白赃款,谁想截断通路,谁想在账上做文章——先过我乔景然这一关。”
灯烛跳跃,映在二人脸上,一室沉静,一诺千金。
乔景然转身,亲自取过一碟新烘好的太谷饼,用油纸仔细包好,递到沈砚手中:“夜里风凉,赶路易饿,带着充饥。记住——账实相符,是非分明,这是我乔家的规矩,也是你我共同的底线。”
沈砚接过油纸包,饼香温热,沉甸甸的,踏实入心。
“告辞。”
“我送你。”
乔景然一直将沈砚送到府门外,灯笼光暖,照亮青石板路。夜雾更浓,运河方向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之上。
沈砚转身,踏入夜色之中,青布身影挺拔如松,一步步走向漕运码头那片沉在黑暗里的仓场。
怀中一边是乔家密档,一边是漕运假账,一边是温热太谷饼。
银线已明,黑手已现。
下一步,便是顺着这条钱路,直捣根源。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运河水汽,也带着远处灾民聚居之地,隐约飘来的淡淡药香。
那是苏微婉在熬药。
一香,一苦。
一温,一烈。
一茶,一粮。
一查案,一救人。
夜色深沉,前路凶险。
可沈砚脚步沉稳,一步一步,不曾有半分迟疑。
他知道,从今夜起,棋局已明。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在迷雾中摸索。
粮、茶、钱、路、马、人……
所有伏笔,所有旧怨,所有黑幕,都将一层层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