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东京都,千代田区,丸之內。
西园寺实业总部大楼。顶层战略室。
厚重的铅板防爆门將这片空间与外界彻底隔绝。室內恆温恆湿系统在隱秘的暗处平稳运转著。极其微弱的低频气流穿过隱形通风口,源源不断地注入室內,將空间温度锁定在二十二摄氏度。
这间极其宽阔的密室內,仅仅摆放著极少数的陈设。
西园寺皋月独自一人坐在位於房间正中央的宽大真皮转椅中。
她今日穿著一件质地极为柔软的浅青色高领羊绒衫。高支数的羊绒面料完美贴合著她纤细的肩颈线条。深黑色的长髮被一支样式古朴的玳瑁髮簪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散落的髮丝垂在白皙的脸颊边缘。
坐姿极其放鬆。脊背深陷在柔软的真皮靠背里,双腿隨意地交叠著。
手边的紫檀木案几上,放置著一只骨瓷茶杯。杯中盛满著刚刚冲泡好的极品大吉岭红茶。温热的水汽在冷气中缓慢升腾,琥珀色的茶汤表面偶尔泛起极其微小的涟漪。麝香葡萄般的馥郁香气在恆温的空气中一层层地铺散开来。
皋月视觉的焦点,匯聚在房间正前方。
正前方放置著一台专门接入西园寺情报系统(sis)底层数据网的大型显示终端。
巨大的阴极射线管屏幕表面,幽绿色的光芒在高频扫描线的带动下不断跳跃。屏幕的正中央,一串代表著全日本金融血脉的庞大数字,正伴隨著极其高频的电子刷新率急速跳动。
【日经225平均指数:38,890点】
皋月的视线越过全景落地防弹玻璃幕墙,投向数公里外的日本桥兜町方向。
灰白色的冬云低垂在摩天大楼的顶端。在这个物理距离下,外界的一切喧囂皆被厚重的防爆玻璃彻底阻断。
但她却仿佛看到,兜町的上空正盘旋著一股由极度贪婪与癲狂交织而成的无形狂热气流。
它们躁动著,它们欢呼著,將气球不断地推升至更高空,全然不顾气球是否会炸裂。
她收回视线,目光平移,落在主屏幕旁侧的一台行情辅机上。
辅机屏幕上,东证一部核心地產股、基建股与金融权重股的盘口数据正在以极高的刷新率向下滚动。
【三菱地所:单笔买入指令录入三百五十万股。当前报价变动至每股三千九百日元。卖盘前五档掛单数据清零。】
【新日铁:市价买入指令以每秒七十次的频率持续触发。最新成交价触及涨停刻度,卖方席位无新增掛单。】
【日本电信电话(ntt):三百亿日元资金完成建仓。散户信託帐户(tokk)买入通道反馈满载。】
【住友不动產:十分钟內换手率达到百分之九。超额溢价买单持续排队,交易所底层撮合引擎出现队列延迟。】
【日本兴业银行:大额机构资金市价批量买入。名义总市值突破歷史极值。】
…
绿色的交易量柱状图以一种完全违背常规拋物线模型的陡峭角度笔直向上拉升。底层数据接口反馈的撮合频率,已经逼近了交易所大型主机的处理极限。海量的买单堆积在通道中,將买卖档位的报价推向一个又一个涨停板。
整个日本的资金,正以一种不信邪的癲狂姿態,被毫无保留地砸入这个沸腾的交易池。无论是受命维稳大盘的政治任务,还是被贪婪彻底蒙蔽的散户买盘,所有的指令都在强行向上推高那个数字。
皋月看著屏幕上不断刷新的买单,嘴角勾起一抹带著些许嘲弄的浅笑。
“拼尽全力,也要给一九八九年画上一个完美的句號么。”
她端起案几上的骨瓷茶杯,温热的触感顺著掌心缓缓传导。
“哪怕潜意识里已经察觉到这是一场幻梦,也要在这一年结束之前,用金钱强行砸出一个最绚烂的念想。”
她轻抿了一口红茶。
对於外面那些挥舞著存摺、试图將最后一枚硬幣砸进股市的投机客,甚至对於那些坐在高级料亭里运筹帷幄的財阀操盘手而言。主屏幕上那个即將跳动的庞大指数,仅仅代表著迈向四万点神话大关路途中的一个普通台阶。
除了帐面財富的膨胀,那个数字对他们毫无特殊意义。
但皋月清楚,这串数字背后的物理极限究竟在哪里。
她在等,等那个歷史的转折点。
…
下午两点五十分。
终端屏幕上的绿色字符开始了更加疯狂的翻滚。海量的买单数据如同决堤的洪水,顺著各大证券公司的交易网线全数倒灌入交易所的核心撮合池。
极其轻微的电子屏幕刷新声在安静的室內接连响起。
绿色的数字以一种完全无视地心引力的姿態笔直拉升。
【38,905点】
【38,910点】
在原本的物理歷史轨跡中,这个国家的经济动能存在著一个绝对的极值。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的大纳会收盘,指数的最高峰理应永远定格在【38,915.87点】这个特定的刻度上。隨后便会开启一场长达数十年的漫长雪崩。
日本央行总裁三重野康在数日前签发的那份百分之零点五的加息指令,具备著抽乾市场流动性的恐怖动能。这股动能本该在今天下午彻底耗尽大盘的最后一丝上升气血。
歷史的重力法则,原本是不可抗拒的。
本应该是这样的。
皋月的目光直视著屏幕上那个依然在不断向上跳动的绿色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日本央行的加息指令不会立刻取得成效与原本歷史的进展一样。结果就是大盘指数非但没有受到加息利空的打压,反而呈现出一种摧枯拉朽的逼空態势。
而唯一的变数,就是……自己。
天光让屏幕中反射出了皋月自己的身影,屏幕中的她,正与那疯狂上升的柱状图重叠在一起。
西园寺家在过去两年里,毫无节制地向实体经济注入的庞大“货幣乘数”,在此刻得到了最终的具象化。
台场的深海气压沉箱作业,以及北海道极乐馆的重油燃烧矩阵。这两头史无前例的基建巨兽,吞噬了极其恐怖的海量財富。但这笔高达数千亿日元的巨额资金並未在金融系统的空转中蒸发。
这些財富全数转化为了对钢铁、水泥、特种玻璃以及大型机械设备的庞大採购金。
西园寺建设的財务部將一捆捆盖著银行印鑑的支票,支付给关东地区的建材供应商。供应商拿到款项后,立刻启动高炉与生產线,隨后又会將利润化为数十万名底层建筑工人、货车司机与流水线操作员的巨额薪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