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二月上旬。东京。
【日经平均指数:36,920点】
新宿西口的十字路口,连绵的冬雨已经停歇。
清晨的市政洒水车刚刚驶过,高压水枪喷吐出强劲的水流,冲刷著黑白相间的斑马线。
半个多月前,这里曾有一滩呈放射状蔓延的刺眼血跡。如今,柏油路面被清洗得乾乾净净,甚至泛著一层被水洗过的清冷反光。
路口上方的巨型电子屏幕里,正在播放著警视厅与大藏省联合召开的新闻发布会。
“关於上月下旬发生於京王广场酒店的四人坠亡事件,警视厅已完成全方位的现场勘验与社会关係排查。”
警视厅的发言人穿著笔挺的深蓝色制服,双手平放在发言台上。
“死者皆身负巨额债务。调查显示,部分人员涉嫌非法挪用企业公款,亦有人深陷非法高利贷的泥潭。此事件的本质,系个別投机分子因极度贪婪与道德败坏,非法挪用资金,盲目投资,最终导致个人资金炼断裂而引发的群体性自杀。”
发言人微微低头,念完讲稿,隨后將位置让给了身旁的大藏省官员。
大藏省官员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近期,个別高槓桿投机者的出局,引发了坊间的一些不实猜测。大藏省在此向全体国民郑重重申,日本的实体经济依然强劲,土地价格的基本面极为坚挺。股市近期的技术性回调,属於市场自我修復的健康现象,基本面並未发生任何恶化。”
官僚的声音鏗鏘有力,透过外置音箱,迴荡在人来人往的新宿街头。
路人们裹紧了冬衣,行色匆匆地从屏幕下方走过。多数人仅仅是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赶往各自的办公楼。
东京千代田区,丸之內。
三井银行总部大楼,信贷部部长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
部长中西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手里端著一杯微热的黑咖啡。视线穿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对面大楼外墙上转播的新闻发布会上。
他抿了一口咖啡,轻轻放下瓷杯。右手食指在一份標红的风险客户名单上敲击了两下。
“松浦建设”的名字列在最上方。
官方发言人安抚市场的辞藻在屏幕里迴荡。中西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松浦那个关西暴发户跳楼自尽。这种极端且极具新闻爆点的死亡方式,在社会上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给三井银行接下来的坏帐回收工作平添了许多不必要的舆论麻烦。
作为松浦建设的次主力银行,信贷部早在半个月前就评估了这家企业的违约风险,並制定了完整的资產剥离计划。在如今的丸之內,类似於松浦这样高槓桿、隨时可能资金炼断裂的客户,中西的抽屉里还有很多。
但大体上皆在既定的风控流程之內,只是这次松浦有点特殊。
真是的,这傢伙就不能找个地方自己安静地去死么净给人添麻烦……
中西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
“接法务部与资產保全课。”
电话很快接通。
“我是中西,现在开始启动针对松浦建设的强制回收预案。”
“千叶银行作为他们的主力银行,现在肯定被各路媒体和討薪的建材商堵著大门。趁著他们还在应付这种混乱,你们立刻拿著抵押合同去法院申请財產保全。把松浦抵押给我们的港区地皮和所有关联帐户全数查封。”
电话那头的课长有些迟疑。
“部长,大藏省刚才还在电视上说要维持信贷平稳,这时候我们第一个去强行收网,会不会……”
“照做。”中西打断了下属的话语,“松浦自己惹出的麻烦,不能让三井的资產跟著陪葬。拿回我们该拿的东西。动作要快,把千叶银行的人挡在最值钱的地皮外面。”
中西掛断电话,將话筒平稳地放回底座。
他拿起那份標红的客户名单,抽出松浦建设的那一页,將其放进桌面边缘的“已执行”文件筐中。
今天又完成了一项例行工作,只不过是稍微麻烦了些许而已。
……
西园寺实业总部,地下四层核心战略室。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压迫感。
宽大的黑色烤漆玻璃会议桌旁,集团最高层全数到齐。
西园寺皋月安静地端坐在长桌首位的宽大真皮转椅中。她今日穿著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深黑色的长髮被一支样式古朴的玳瑁髮簪简单地挽在脑后。双手轻轻搭在转椅的扶手上,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前方的眾人。
家主西园寺修一坐在左侧首位。他穿著深灰色的羊绒开衫,双手交叠放置在桌面上。
紧挨著修一的是西园寺建设社长江口得弘。他穿著深黑色的定製西装,胸前那枚纯银镶嵌黑玛瑙的左三巴纹社章在顶灯的照射下泛著冷光。他粗壮的双臂平放在桌面上,腰背挺得笔直。
再往下,是优衣库与s-art的零售总负责人柳井正。他的眼神透著长期熬夜留下的血丝(因为他被任命兼任s-art的总负责人,但他其实並不是特別擅长这种模式的零售方式),但神色依旧肃穆。
长桌右侧首位,集团財务大管家远藤专务正襟危坐。
远藤身旁,西园寺情报系统(sis)总裁西园寺正人带著金丝眼镜,目光平静地注视著桌面。
安保部部长堂岛严宛如一尊黑色的铁塔,像一个军人一样正襟危坐,沉默地坐在长桌末尾。
高管们被临时紧急召集於此。按照惯例,此刻並未到每月的例行会议时间。
所以眾人都在猜测,这一次大小姐又准备宣布希么惊天的计划。
所有人都闭紧著嘴唇,安静地等待著即將下达的指令。
远藤专务將手里的公文包平放在桌面,率先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他从隨身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带有警视厅內部印记的传真件,双手將其平放在桌面上。
“大小姐,家主。”
远藤的声音在安静的战略室內显得尤为清晰。
“关於近期社会上发酵的京王广场酒店坠亡事件,警视厅內部的债务排查报告已经送达。官方將其定性为个人道德败坏引发的自毁。”
“目前,社会反响並不大,民眾普遍接受了官方的说辞。”
“財界方面,並没有代表给出明確的意见,或者说,此次事件对財界的影响很小,只是情节稍微有些恶劣。”
远藤翻开传真件的第二页。
“另外,在这份死亡名单的资產清算附录里,有一个颇为棘手、但也颇具价值的环节。关於死者之一的松浦社长。”
“松浦一死,松浦建设目前群龙无首,资金炼已经彻底断裂。他在千叶银行留下了高达二十亿日元的高息坏帐。但在港区与涩谷区的核心地段,松浦建设名下还留有七处位置极佳的產业和在建工程(这里指的是真正有价值的產业,而不是泡沫时代下“有价值”的资產)。”
出於职业本能,远藤的目光在江口得弘与皋月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目前千叶银行的风险评估部门正处於混乱之中。大小姐,我们是否考虑趁其大乱,启动针对这批不良资產的收购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