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安排好了。城北邙山脚下,一处独院,前后三进,院墙高一丈二,只有一个出入的门。院內有井,有菜地,有两间柴房。臣已派了八个人,轮班守著。外面看著,就是寻常人家的宅子。”
史进点了点头。
“杜兴和蔡庆呢”
白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人能闻:
“赐自尽的白綾,今晨已送到。臣亲自去的。”
他顿了顿。
“杜兴接了,没有说话,只是磕了三个头。蔡庆……蔡庆哭了一场,也接了。”
史进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著窗外那片阳光,望著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嫩芽。
良久。
“好生安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不要声张。”
白胜抱拳躬身:“臣遵旨。”
他转身要走。
“等等。”
白胜停住脚步。
史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却让白胜的脊背微微一凛。
“张用呢”
白胜沉默片刻,缓缓道:
“按陛下的吩咐,已经给他换了身份,安排到登州去了。给了五亩地,一间瓦房,一头牛。户籍上写的名字是张平安,没有提到他的来歷。登州那边,只有郝思文郝知州知道他的底细。”
史进点了点头。
“告诉郝思文,张用的事,烂在肚子里。只要张用安分守己,就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若有人问起——”他顿了顿,“就说是个从金国逃回来的汉人。”
白胜抱拳:“臣明白。”
他再次转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陛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飘来,“杜兴死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史进看向他。
“什么话”
白胜沉默片刻。
“他说——『替我给卢员外带句话,杜兴这辈子,不后悔。』”
暖阁里,安静极了。
那安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白胜的脊背微微僵硬,久到窗外的风声变得格外清晰。
“知道了。”史进终於开口,声音很平,“去吧。”
白胜没有再说话,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暖阁里,只剩下史进一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那是这些年操劳留下的痕跡。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御林军的操练章程上,落在岳飞那工工整整的字跡上。
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章程的扉页上批了四个字——
“照此操练。”
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春日的风涌进来,带著泥土的腥气,带著草木的清香,带著远处街巷里隱约的人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那些白气在阳光中散开,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望著那片明媚的阳光,望著那些在风中摇曳的嫩芽,望著远处宫墙上那面在风中猎猎的“梁”字大旗,忽然觉得,这些日子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轻了一些。
同时,他也有深深的忧虑,这一回,或许仅仅是个开始,也或许是他在世所经歷的最后一次兄弟相残。
但,这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蛰伏的豪强,前朝的余孽,他们是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