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大罪状的余音还在乌江渡口迴荡,字字诛心,如寒刃般刺穿了江畔的寂静。刘邦將帛书掷於地上,目光如刀,死死盯著项羽,语气中满是快意与决绝,声音愈发洪亮,传遍整个渡口,让每一位將士都听得清清楚楚:“项籍!我刘季今日兴义兵,聚诸侯,只为討伐你这残贼逆子!你纵是侥倖渡过乌江,逃回江东,又有何用江东子弟早已看清你的残暴本性,再也不会有人追隨你!到头来,自会有人將你的脑袋送到我面前,成全这千金万户侯的封赏!”
话音落,刘邦似是意犹未尽,又似是想彰显自己的才情,清了清嗓子,抬手负於身后,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高声念起了诗句,语气顿挫,故作深沉:“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
这四句诗,字字不差,正是昨日深夜审食其在阴陵对刘邦念出的那首不合韵律的诗。审食其站在刘邦身旁,闻言浑身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又迅速掩饰过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心中暗自佩服:不愧是汉王,这般当面剽窃他人诗作,竟能脸不红心不跳,神色坦然,这份无赖本色,果然无人能及。
吕泽、灌婴等人虽觉这首诗韵律怪异,不似名家之作,却也不敢多言,纷纷拱手称讚:“汉王好诗!字字珠璣,道尽项羽的穷途末路,实在是千古佳句!”汉军將士们也纷纷附和,吶喊声、讚嘆声交织在一起,与江畔的江水声、寒风声混在一起,格外刺耳。
而乌江对岸,项羽勒马立於江畔,耳畔迴荡著刘邦剽窃的诗句,又看了看身旁仅剩的二十六名亲卫——他们个个满身伤痕,衣衫襤褸,却依旧目光坚定地望著自己,眼中满是忠义。那一刻,过往的种种画面,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想起当年,他隨叔父项梁渡江西进,率领八千江东子弟,个个悍勇无双,意气风发,立志要横扫天下,称霸诸侯;想起巨鹿之战,他破釜沉舟,以少胜多,击败秦军主力,威震四方,诸侯皆匍匐在地,不敢仰视;想起他入主关中,焚毁秦宫,意气风发,以为天下尽在掌握;可如今,八千江东子弟,无一生还,身边仅剩二十六骑,身陷绝境,连阴陵的一介农夫,都不愿顺从自己,反而故意欺骗他,断了他的退路。
“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项羽喃喃自语,重复著这句诗,眼中的傲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凉与愧疚。他抬手,轻轻抚摸著乌騅马的脖颈,乌騅马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境,昂首嘶鸣,鸣声淒切,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项羽的手背上,冰冷刺骨。
那一刻,项羽的心境彻底澄明,所有的不甘、愤怒、暴戾,都化作了释然,来去已定,生死已决。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背对著自己的乌江亭长,脸上露出了一抹难得的笑容——那笑容中,没有绝望,没有不甘,只有释然与坦荡,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天要亡我,我又何必渡江!”
亭长浑身一震,缓缓转过身,眼中满是诧异与不解,望著项羽,想要劝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项羽继续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愧疚,几分坦荡:“想当初,八千江东子弟,隨我渡江西进,奔赴沙场,个个视死如归,可到如今,却无一人生还,尽数战死沙场。纵使江东的父老兄弟怜爱我,不弃我,仍然拥立我为王,我又有何脸面去见他们纵使江东父老兄弟默默不语,不提此事,我项籍岂能问心无愧岂能再让江东子弟,为我这败军之將,再遭战乱之苦,再流一滴血”
这番话,字字恳切,句句沉重,道尽了项羽的愧疚与决绝。他一生骄傲,所向披靡,从未向任何人低头,可此刻,面对江东父老,面对死去的八千江东子弟,他终究无法过自己这一关。无顏见江东父老,这七个字,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他放弃求生的唯一理由。
项羽一声长嘆,那嘆息声中,满是悲凉与不舍,他再次看向乌江亭长,语气柔和了许多,带著几分託付,几分恳求:“老友,我这匹乌騅马,今年五岁,正是壮年,神骏非凡。我骑此马多年,所向无敌,曾经一日驰行千里,立下无数战功,我实在不忍杀死它。今日,我决意赴死,这匹马,就交由你照料了,望你能善待它,让它得以善终,不要再捲入这乱世的纷爭之中。”
乌江亭长望著项羽,眼中满是敬佩与惋惜,他对著项羽深深一揖,沉声道:“我会替你照顾好它的!”说罢,他牵著马走向江边,静静等候著,眼中满是伤感。
项羽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隨即勒转乌騅马,对著身旁的二十六名亲卫,高声下令:“將士们,下马!將战马放生!今日,我们背靠乌江,与汉军死战到底,以死明志,不负江东子弟,不负我们多年的情谊!”
“遵大王令!”二十六名亲卫齐声应和,声音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他们纷纷翻身下马,鬆开马韁,將战马赶往江畔的草地,战马们似是通人性,不愿离去,围著主人徘徊不前,嘶鸣不止,却终究被亲卫们赶走,朝著远方疾驰而去,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
处置好战马,二十六名亲卫纷纷手持盾牌与刀剑,走到项羽身边,背靠乌江,相互依偎,集结成三面环阵——他们没有退路,也不愿后退,唯有以必死之心,与汉军死战到底,陪霸王走完最后一程。项羽也翻身下马,將霸王戟扔在一旁,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寒光闪烁,映著他坚毅的脸庞,他站在亲卫们的最前方,目光坚定地望著渐渐逼近的汉军,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无尽的坦荡与决绝。
此时,汉军的第一阵已然抵达,为首的正是灌婴麾下的郎中骑兵,他们个个士气大振,眼中满是振奋与渴望——谁都想第一个斩杀项羽,夺得千金万户侯的封赏。不等吕泽、灌婴下令,汉军將士们便蜂拥而上,挥舞著兵器,朝著项羽与亲卫们冲了过来,喊杀声震彻江畔,杀气腾腾。
“杀!”项羽一声怒吼,率先冲了出去,手中的长剑横扫而出,带著千钧之力,每一次挥剑,都能斩杀一名汉军士兵,鲜血溅洒在他的身上,染红了他的衣衫,却让他愈发悍勇。二十六名亲卫紧隨其后,手持盾牌,奋力抵挡著汉军的进攻,手中的刀剑翻飞,奋力斩杀著身边的敌人,他们以一当十,悍勇无双,儘管人数处於绝对的劣势,却依旧没有丝毫退缩,与汉军展开了惨烈的血战。
刀剑碰撞的脆响、士兵的吶喊声、惨叫声、江水的滔滔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乌江渡口。汉军士兵们源源不断地衝上来,一波又一波,而项羽与亲卫们,却始终坚守阵地,寸步不让。项羽身先士卒,奋勇杀敌,手中的长剑每一次起落,都能带走一条生命,可汉军人数太多,源源不断,他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一处、两处、三处……转眼之间,便身负十余处创伤,鲜血顺著伤口流淌,染红了身下的土地,脚步也渐渐有些踉蹌,却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的长剑,依旧在奋力廝杀。
二十六名亲卫,也在这场血战中纷纷倒下,有的被汉军乱刀砍死,有的被箭矢射中,倒在地上,气息全无,转眼间,便只剩下寥寥数人,却依旧坚守在项羽身边,与他並肩作战,直至最后一刻。
忽然,项羽猛地转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佇立在原地,不再廝杀。他浑身浴血,衣衫襤褸,身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脊背挺直,目光锐利地望向眼前的一名汉军骑將,声音沙哑,却依旧清晰,高声喊道:“来人可是故人吕马童”
那骑將正是吕马童,他本是项羽麾下的將领,后来投降刘邦,如今已是汉军的郎中骑。他被项羽直呼其名,浑身一震,脸上露出一丝慌乱与愧疚,不敢正视项羽的目光,连忙侧身,对著身边的战友王翳,用手指著项羽,声音有些颤抖,低声说道:“这……这就是项王!”他心中既有对项羽的敬畏,也有对功名利禄的渴望,此刻面对这位昔日的主公,终究是难掩心虚。
项羽望著吕马童,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也闪过一丝悲凉,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坦荡的笑容。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跡,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高声喊道:“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封邑万户,要我的头颅。今日,我便成全你,也算是我对江东子弟的最后一份交代,对这乱世的最后一份告別!”
话音落,项羽不再犹豫,手中的长剑猛地一横,朝著自己的脖颈挥去。寒光闪过,鲜血喷涌而出,一代霸王,就此陨落。他的身躯缓缓倒下,双目圆睁,依旧透著一股不屈的傲气,即便死去,也依旧保持著挺拔的姿態,未曾屈膝,未曾低头。乌騅马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离去,在远方高声嘶鸣,鸣声淒切,久久迴荡在江畔,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