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如此,坐下吧.....”陈振豪今年四十三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这个时候他没穿官袍,而是一身道袍,头上戴着四方平定巾,坐于上首,语气虽有几分客气,可是神态倨傲,尽显上官威风。
“卑职站着伺候就好”龚士元依然垂手而立,不敢有丝毫逾矩。
陈振豪倒也不再安抚,放下手里的茶杯,长叹一声道:“这次本官星夜前来,你当知道是为何事”
龚士元恭恭敬敬的回答:“明年便是外察之年(注2),大人勤于王事,为解纳赋税一事忧心,想必也是有的........”
“你即知道,为何税赋迟迟未曾送来”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茶杯“嗵”的一声,墩在桌上,语气愈发凌厉。
“自去年秋收,至今已经四月有余,你们南召县既交不来起运(注3),又无公文解释,今日本官若是不来,难道你们就当无事了?”
龚士元满头大汗,呆愣片刻,缓缓跪下,摘下头上的乌纱帽,置于身侧,拜了一下,才苦声道:“大人明鉴,自去年以来,这南召县滴雨未下,出民变,下官......下官.......”说着说着,哽咽起来。
房间里一时静谧下来,只能听到龚士元轻轻的哽咽声。
“我也不是要逼你,你起来吧”半晌,陈振豪的声音传来。
“说起来,你虽非正途出身(注4),但是即能来这南召,想必也是有几分见识的”
“今上继位以来,唯重两事,一为剿贼、二为税赋...........”陈振豪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龚士元,眼中流落出不屑,一个非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在官场中是十分被瞧不起的。
“此二事又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如今流贼聚于晋,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入豫,你我即忝为地方父母,自然是下要保境安民、上为陛下解忧才是”说着说着,抱拳举手,对天作揖。
“大人谆谆教诲,卑职铭感于内..........”龚士元还是没有起来,依然直挺挺的跪在地上。
“起来吧”陈振豪叹了口气。
龚士元这才敢站起来,垂手侍立于侧,连袍子上的灰土都不敢拍。
“前年大司马梁无它(注5),奏请加辽饷,陛下起初不从,后来在群臣再三上书下,方才从之,依此观之,陛下对百姓拳拳爱护之心,实在是我等表率”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龚士元无奈,也跟着擦眼角。
“既然如此,我等也不能居于人后,本官的意思,我南阳府地处要冲,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流贼民变,所以这钱粮之事,实在不能短少,我等要先为陛下分忧,你看如何..........”陈振豪歪着身子,目光炯炯的盯着龚士元。
(注1、《无锡金匮县志》记载,陈振豪,字子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除刑部主事……出守南阳府。)
(注2、按照明代制度,外察应在子、卯、午、酉年(即每三年一次),崇祯六年(癸酉,1633年)即是外察之年)
(注3、明代赋税由里甲征收到县,县里留存部分,这叫“存留”,剩余的上交府一级,这部分就叫“起运”)
(注4、清代编纂的《河南通志》及部分地方官员名录中,记载了龚士元“陕西绥德人,举人”。)
(注5、明代尊称兵部尚书为“大司马”。“无它”是梁廷栋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