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李清时传回的消息，张子麟并未急于采取强硬手段。

沈千山此人，身份特殊，在漕工中威望甚高，若贸然抓捕，恐激起民变，也容易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黑手警觉。

他决定，先行试探，亲自去会一会这位“义盗”。

他没有选择官署或沈千山可能戒备森严的据点，而是派人递了帖子，以私人身份，约沈千山在城外一座临河而建、环境清幽的“望江楼”茶室一叙。

帖子措辞客气，只言“久仰沈公高义，偶得闲暇，盼能一晤，品茗论道”，未提半句公事。

出乎张子麟意料，沈千山爽快地答应了。

是日，秋阳暖煦，江水粼粼。

张子麟提前到了茶室，要了临窗的雅间，点了一壶上好的龙井。

不多时，楼梯响动，沈千山如约而至。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青衫，独自一人，未带随从，步履从容，神情坦然。

“劳张大人久候，老朽惭愧。”沈千山拱手为礼，声音洪亮，不带丝毫谄媚或畏惧。

“沈公客气，快请坐。”张子麟起身相迎，打量着他。

近距离看，沈千山面容清瘦，皱纹如刀刻，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阅尽世事的通透与一丝难以磨灭的锐气。

两人分宾主落座，小二斟上香茗，便识趣地退下，带上房门。

初时，二人只是闲聊些金陵风物，漕运旧事。

沈千山谈吐文雅，引经据典，对漕运沿革、水利工程如数家珍，确是有真才实学的干吏风范。

张子麟也不急，耐心附和，暗中观察。

茶过三巡，气氛渐趋融洽。

张子麟觉得时机已到，便轻轻放下茶盏，看似随意地问道：“沈公，近日运河上颇不太平，有关‘鬼船’之传闻，沸沸扬扬，想必您也有所耳闻吧？”

沈千山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坦然一笑，将茶盏放回桌上，目光迎向张子麟：“张大人今日相约，怕不单单是为了品茗论道吧？既然问起，老朽也不隐瞒。不错，那所谓的‘鬼船’，与老夫麾下的‘漕运联盟’，确有些干系。”

他如此直白地承认，反倒让张子麟有些意外。“哦？愿闻其详。”

沈千山脸上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与愤懑：“张大人身在朝堂，或许不知底层漕工与依附漕运生存的小民之苦！自冯保那阉贼来金陵，虽不是他在主事，只是一个不如流的小太监，自他协助杨鼎，督管南京漕务以来，开始横征暴敛，变本加厉搜刮！‘淋尖踢斛’、‘样米’、‘水脚’……种种盘剥，层出不穷！官定运价本就低廉，经他层层克扣，落到漕工手中，十不存一！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船户倾家荡产！”

他越说越激动，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官营漕运，早已烂到了根子里！他们官官相护，视运河为私库，视我等百姓为鱼肉！老夫当年在任时，便想革除积弊，却人微言轻，反遭打压排挤，侥幸不死，最终心灰意冷，致仕归乡。然，眼见乡梓亲友受苦，老夫岂能坐视？”

沈千山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但眼神中的火焰并未熄灭：“故而，老夫联络一众志同道合、苦官府久矣的弟兄，成立这‘漕运联盟’！我们自筹船只，自揽货源，自定运价，绕过那吸血敲髓的官营体系！所求不过二字——活路！”

“那私盐……”张子麟适时插话。

“盐？”沈千山冷哼一声，“官盐价高质劣，冯保及其爪牙与盐商勾结，垄断市面，抬升盐价，百姓苦不堪言！我‘联盟’运些私盐，并非为牟取暴利，而是为了平抑盐价，让利于民！所得微利，也尽数用于维系联盟运转，抚恤困难弟兄。此举或许触犯律法，但扪心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为民请命的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