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的门被轻轻敲响,李清时闪身而入。他看到张子麟面前那张写有“冯保、张松”四字的纸,以及周围清晰的逻辑图示,瞬间明白了一切,脸色也变得极其凝重。
“子麟兄,你确定……”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虽无直接证据,但环环相扣,逻辑严密,指向已十分明确。”张子麟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清时,我们面对的,是南京城里最可怕的人物。”
李清时沉默了。
他深知张松、冯保的权势意味着什么。
那是皇帝在南京的代表,手握兵权、财权、密折专奏之权,某种程度上,他的意志在南京就是律法。
与之对抗,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甚至可能牵连家族。
“我们……该怎么办?”李清时抬起头,眼中虽有忧虑,却并无退缩之意。他与张子麟相交莫逆,深知其心志,既已查明至此,绝无半途而废之理。
张子麟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与威严的镇守太监府。
夕阳的余晖给那高墙深院镀上了一层金边,却更显其森然莫测。
“张松位高权重,根深蒂固。直接弹劾,无异于以卵击石,恐怕奏折未出南京,便会石沉大海,而我等,恐已遭不测。”张子麟冷静地分析着,“即便侥幸上达天听,若无铁证,以张松圣眷之隆,以及此事关乎皇家颜面(宦官贪腐),最终很可能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找个替罪羊了事,动不了他的根本。”
他回想起《秦淮浮尸》案中的赵德昌,以及《经阁遗秘》中的慧明方丈,那些案件虽然复杂,但对手总有清晰的边界和弱点。
而冯保,他的阴影几乎笼罩了整个南京官场,他的权力来自于皇权特许,其本身就是一个难以撼动的体系。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悄然袭上张子麟的心头。
明知巨蠹在前,祸国殃民,却因对方权势滔天而难以施以雷霆手段。
这与他初入大理寺时,那种以为凭借律法公正便可扫除一切奸邪的信念,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这就是现实的官场吗?这就是在权力核心地带追求正义,所必须面对的无奈与掣肘吗?
他想起林致远那绝望的质问:“若律法不能为民做主,民该如何自处?”此刻,他似乎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当执法者本身,或者执法者之上的权力者,成为了破坏律法的人时,这套维系秩序的体系,便出现了最致命的裂痕。
但是,难道就此放弃吗?
不。
张子麟猛地转过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那火焰并非青年人的莽撞热血,而是历经磨砺后,更为沉静、也更为坚定的意志。
“不能正面强攻,便迂回侧击。”他走到书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些逻辑线条上,“张松此局,核心在于那两条线。明线,‘漕运联盟’与‘鬼船’,是障眼法;暗线,官船夹带,是命脉所在。我们要做的,不是去碰张松本人,或者他助手冯保,而是……斩断他这只暗中攫利的手!”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聚焦在了“官船”二字上。
“清时,我们需要证据,官船夹带官盐的铁证!张松、冯保可以掩盖一切,可以消灭活口,但他无法完全抹去所有官船航行、载货、纳税的记录!只要找到账目上的破绽,找到那无法解释的‘损耗’和‘差异’,就能形成一条无法辩驳的证据链!”
他看向李清时,语气凝重:“此事,需绝对隐秘。张松在户部、漕运衙门必然眼线众多。我们需要可靠的内应,需要绕过常规的查账途径。”
李清时会意,郑重点头:“我明白。我这两年在户部结交认识几位熟人,或可暗中相助。另外,或许可以从一些已经致仕、与冯保并无瓜葛的老账房那里入手,他们经验丰富,能看出常人看不出的问题。”
“好!”张子麟用力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上的毛笔微微颤动,“那我们就从这看似无懈可击的官方账目入手,撬开这铁幕的一角!纵使他张松、冯保权势滔天,我也要让他知道,这大明天下,终有律法存在,终有不畏强权、敢于直视阴影之人!”
决心已下,目标明确。
尽管前路布满荆棘,尽管对手的阴影如同实质般沉重,但张子麟已然做好了准备。
一场在账本与数字之间进行的、无声却凶险万分的较量,即将在这金陵古城中,悄然拉开序幕。
而远在镇守太监府中的张松、冯保俩人,或许尚未察觉,一道细微却坚定的裂纹,正悄然出现在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帝国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