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所的烛火，在秋夜的寒风中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晃动，如同他们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

桌上是几碟简单的酱菜，一壶烫得温热的黄酒，以及那份摊开的、墨迹犹新的名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疮药气味，源自李清时肿起的脚踝。

惊魂甫定，心跳与血液加速流动带来的激荡逐渐褪去，留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彻骨的寒意。

张子麟为李清时斟满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上，两人相对默然，谁也没有先动筷子。

那份名单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心发慌。

最终还是李清时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去看酒杯，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名单上那些陌生的官员姓名，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这些墨字，看清其背后那庞大而狰狞的阴影。

“子麟，”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你还记得六年前，我们初识之时吗？”

张子麟微微一怔，点了点头，眼中也泛起一丝回忆的波澜。

六年前，他还是个初出茅庐、满怀理想的新科进士，而李清时，是个洒脱不羁、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富家公子。

因缘际会，两人携手查案，从此结下不解之缘。

“那时，我随你查案，只觉得新奇、刺激，眼见你抽丝剥茧，将一桩桩悬案查得水落石出，将一个个凶徒绳之以法，心中唯有佩服与快意。”李清时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我以为，世间罪恶，不过是个别人的贪婪、残暴，只要律法昭彰，刑官清明，总能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沉重：“这三年来，我跟随你左右，在金陵亲眼见证了《秦淮浮尸》案中，通倭官员的只手遮天；《经阁遗秘》里，历史恩怨引发的血雨腥风；《画皮书生》内，被不公逼出的扭曲复仇；《漕运鬼船》下，官贼一体蛀空国本的触目惊心……直至今日，这《连环盗印》！”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有些发白：“我们查到了吏部，触碰到了司礼监的阴影！我们拿到了这名单，这是铁证！可那又如何？”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张子麟，眼中充满了以往未曾有过的痛苦与清明，“我们扳得倒张松、冯保吗？我们动得了司礼监那位秉笔太监吗？甚至，我们连吏部那个泄密的文选司郎中，恐怕都无法将其正法！这条路太危险太难了！”

“今日那些追杀我的人，训练有素，手段狠辣，绝非寻常江湖势力。他们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于京师重地杀人灭口！这背后站着的是何等庞然大物？子麟，你比我更清楚！”李清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与无力，“我们今日侥幸逃脱，拿到了这份名单，或许能借此破获这连环盗印案，抓几个一切的黑手呢？他们依然会安然无恙，甚至会变本加厉，用更隐蔽、更狡猾的方式，继续侵蚀这大明的肌体！”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仿佛也点燃了他胸中积郁已久的火焰。

“我明白了，子麟。”李清时放下酒杯，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是一种破开迷雾、找到方向的决然，“以往我助你，是在这司法体系的末梢，替你剪除那些病变的枝叶。但我如今看得分明，这万千罪恶之源，这滋生病灶的土壤，不在金陵，不在地方，而在朝堂之上，在权力之巅！在那些制定规则、却又率先破坏规则的人身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六年来所见的所有黑暗都吸入肺中，再化作决绝的勇气吐出来：“子麟，我欲再赴科场。”

这句话，他说得清晰而平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张子麟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张子麟猛地抬头，看向好友。

他知道李清时素有才学，家世亦足以支撑其仕途，但这六年来，李清时似乎早已习惯了在他身边做个逍遥的“白身”幕僚，得力助手，自六年前落第后，从未再提科举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