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昨夜派出的衙役带回了张子麟急需的信息。
“大人,问清楚了。”衙役躬身禀报,“忠伯说,老爷平日夜间在书房,多用一盏三枝铜烛台。那夜他送老爷进书房时,确实亲眼看见老爷点燃了蜡烛。小人去查看了,那烛台还在书房原处,三支蜡烛都已燃尽,烛泪堆积的形状显示燃烧了相当长的时间。”
“烛台在什么位置?”张子麟追问。
“回大人,在书桌的左上角,靠近窗户的位置。”
“燃尽的蜡烛可曾取下?烛台是否移动过?”
“忠伯说,发现现场后乱作一团,老夫人晕厥,下人惊慌,但应该无人动过烛台。小人查看时,烛台位置与现场草图所标大致相符,燃尽的蜡烛仍插在上面。”
很好。光源的位置确认了。
张子麟立即动身,再次前往沈宅。
这一次,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着两名得力衙役和一名老成的仵作。
沈宅仍笼罩在压抑的悲伤与不安中,白幡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径直来到案发现场的书房小院。
院子里湿漉漉的,昨夜又下过小雨,青石板地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推开书房门,那股混合着血腥、墨香和铜锈的气息依然存在,只是经过一日一夜,变得更加沉闷。
现场保持着原状,沈万金的尸体早已移走,但椅子和书桌周围用白粉笔画出的轮廓依然触目惊心。
满地铜镜碎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张子麟的目光首先落在书桌左上角的那座铜烛台上。
那是件颇为精美的器物,三枝烛扦呈扇形展开,烛托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
三支蜡烛确实都已燃尽,残存的烛芯焦黑蜷曲,烛泪层层叠叠地堆积在烛托和烛扦基部,形成凝固的波浪状。
他俯身仔细查看烛泪的流淌方向。
由于燃烧时间较长,烛泪从三支蜡烛上分别淌下,在烛托上汇合,然后主要向着某个方向;大致是朝向房间内侧、也就是原本铜镜所在的方向:垂挂凝固。
这个细节让他心中一动。
如果蜡烛正常燃烧,烛泪应基本垂直滴落,或在烛托上均匀流淌。
如此明显的偏向性流淌,是否意味着烛台在燃烧过程中曾被移动过,或者房间内有气流持续吹向某个方向?
“你们看这烛泪。”张子麟示意衙役和仵作,“流向是否有些特别?”
仵作凑近细看,点头道:“大人明察。这般流向,倒像是蜡烛燃烧时,有风从窗户方向吹来,将融化的烛泪吹向了内侧。不过……”他转头看了看紧闭的窗户,“昨夜窗户是从内闩死的,不该有如此持续的风。”
“或者,是烛台本身被转动过方向。”张子麟缓缓道。
他直起身,开始布置今天的核心任务:“找人来,先将这满地铜镜碎片小心收起,按大块区域分别存放。然后,我要一面与原先那面铜镜尺寸、弧度尽可能相似的新铜镜。不需要完全一致,但高度、宽度、特别是镜面的弯曲程度要接近。再去库房寻一面普通的平面铜镜来作对比。”
“另外,”他补充道,“准备几支新蜡烛,要与原先燃尽的那种粗细长短相近。再找几个身形与沈万金相似的人来,稍后有用。”
衙役们虽不明所以,但见张子麟神色郑重,不敢怠慢,立即分头去办。
等待的间隙,张子麟再次仔细勘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特别注意门窗的缝隙,用薄纸片测试气密性;检查墙壁和地板是否有不寻常的刮擦或撞击痕迹;甚至仰头查看房梁,虽然那里积着薄灰,看不出近期有人攀爬的迹象。
最让他留意的,是房门内侧那扇糊着高丽纸的窗格。
窗纸洁白,因前日雨水略有潮湿,但整体完好。
他凑近细看,忽然发现靠近门轴一侧的窗纸上,有一小片极不明显的、比周围颜色略深的痕迹,大约巴掌大小,呈不规则的圆形,像是被什么略微浸润过,又已干透。
若非在特定角度借着晨光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他小心地用手指轻触那片痕迹,质感与周围窗纸无异,没有油渍感,也不像水渍。是什么造成的?
“大人,您要的东西和人,都备齐了。”衙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新找来的铜镜被四个家丁,小心翼翼地抬进了书房。
这面镜子虽不如沈家原先那面精美,但尺寸相仿,高约六尺,宽四尺,镜面微弧,是富贵人家常见的落地穿衣镜形制。
平面铜镜也被取来,是一面寻常的梳妆镜。
张子麟指挥着家丁,按照地上残留的痕迹和墙面上镜框挂扣的位置,将新铜镜尽可能准确地复原到原先的位置。
沉重的镜框被重新挂上墙壁,镜面微微倾斜,正对着房间中央。
接着,他让人点燃三支新蜡烛,固定在书桌左上角的烛台上。
此时是白日,但书房窗户朝北,室内光线本就一般,点燃蜡烛后,昏黄的光晕立刻在房间内弥漫开来,与从窗纸透入的天光交织在一起。
“你,”张子麟指向一名身形与沈万金相似、被找来的中年衙役,“坐到书桌后的椅子上,做出伏案书写的姿势。”
衙役依言坐下,背对铜镜,面向书桌。
张子麟退到房门处,关上门:门并未上锁,以便随时观察。
他从门缝向内窥看。
烛光摇曳,坐在椅中的衙役背影被照亮。
由于镜子的位置,张子麟从房门方向并不能直接看到镜面,只能看到镜框的边缘。
“现在,慢慢调整烛台的角度。”张子麟对房内的另一名衙役吩咐道,“向左,向右,向前倾,向后仰,每个角度保持片刻。”
手持烛台的衙役开始小心地移动烛台。
烛光随之变换方向,在房间内投下变幻的光影。
起初,一切似乎并无异常。
只是随着烛台角度变化,衙役的背影在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忽左忽右。
张子麟目不转睛地盯着,心中默念:光、镜、影、像……如果镜子是关键,那么它必然在某种光照条件下,起到了特殊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