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他走了？沈万银离开时，是什么时辰？”
“小人确定他走了，还亲自从后门送他出去的。那时……应该还不到亥时二刻（晚上9点半）。”忠伯肯定道。
亥时二刻离开，子时前后死亡。如果沈万银之后直接快马赶回城外山庄，确实能勉强赶上宴席尾声，制造不在场证明。
但从时间上看，他离开时沈万金还活着，而他有明确证人证明子时前后，他在回城的马车上或刚到家。
理论上，他没有作案时间。
“沈万银走后，你又做了什么？”张子麟追问。
“小人……小人担心老爷气坏身子，去厨房熬了碗安神汤，大概亥时三刻（晚上9点45分）左右送到书房。”忠伯回忆道，“老爷那时还在生闷气，但喝了汤，脸色稍缓。他吩咐小人去休息，说自己还要再核对一会儿账目。小人就退下了……”
“你离开时，书房的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关着的。但……没有从内闩上。老爷有时候夜里嫌闷，会虚掩着门。”忠伯说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剧变。
张子麟点了点头，终于切入核心：“也就是说，在亥时三刻你离开后，到子时前后老爷死亡这段时间，书房的门可能并未反锁。任何人都可以进去。”
忠伯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张子麟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忠伯，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忠伯，本官知道你对沈家忠心耿耿。你伺候老主人一辈子，看着他创下家业，又看着两位少爷长大。老主人的临终托付，你视若生命。你不忍心看到沈家因为兄弟相争而分崩离析，更不忍心看到任何一位少爷走上绝路——无论是害人的，还是被害的。”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老人：“所以，当你察觉到沈万银昨夜来过，并且与老爷发生了激烈冲突，你害怕了。你害怕二少爷真的会做出极端之事，也害怕老爷会彻底逼疯二少爷。无论哪一方出事，都是沈家的悲剧，都违背了老主人的遗愿。”
忠伯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于是，你做了一个决定。”张子麟走近几步，声音低沉而清晰，“你要保护这个家，用你自己的方式。你提前调整了书房里那面铜镜的角度——你对这间屋子了如指掌，知道在特定烛光下，镜子能将人影反射到门上的窗纸。你甚至可能在窗纸上涂抹了少许油脂，让那个倒影更加清晰。”
“昨夜，在沈万银离开后，你送去安神汤。之后，你并未真正离开，而是在附近等待。你听到了什么？或者，你故意制造了什么声响，诱使沈万金从书桌前起身，走到门边查看？”
忠伯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死死抓住膝盖，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你从背后……”张子麟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出那残忍的细节，“然后，你将沈万金的尸体扶回椅子，摆成伏案的姿势。你点燃蜡烛，调整到那个预先试验好的角度，让镜面将尸体的坐姿投射到门上的窗纸。从门外看，仿佛老爷仍在专心工作。”
“接着，你离开房间，用事先准备好的细线或类似工具，从门外将那个已被你做过手脚的门闩拉上。你并不需要它真的牢固，只需要它看起来是闩上的。然后你离开，等待‘发现’现场的时刻。你知道，当人们看到门从内反锁，钥匙在死者身上，窗纸上有‘人影’，第一反应会是什么？是自杀，或者意外。而沈万银虽然有动机，却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因为真正的死亡时间，被你的‘光影把戏’提前了。在人们以为沈万金还活着（映在窗纸上）的那个时间段，沈万银正在回城的马车上，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
张子麟说完，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忠伯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
老人缓缓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绝望、释然，还有一种扭曲的、近乎虔诚的坚定。
“大人……”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您……您都知道了。”
他没有否认。
“老主人……把沈家托付给小人。小人不能让沈家毁在兄弟相残上……不能啊！”忠伯泣不成声，“老爷逼得太狠了，二少爷也被逼到绝路了……昨夜他们吵成那样，二少爷眼里有杀意，小人看得真真的……这次不动手，下次……下次一定会出人命！不是老爷死，就是二少爷亡，或者两人同归于尽……沈家就完了！老主人的心血就完了！”
他瘫倒在地，匍匐着，用额头磕着地面：“小人没用……小人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只能让一个人‘消失’，断了这冤冤相报的根……老爷去了，二少爷就算得不到全部家产，至少能平安活着……沈家的血脉能延续……老主人在地下，也能瞑目了……”
忠诚的执念，扭曲成了杀人的刀。
这个伺候了沈家大半辈子的老人，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对这个家的了解，对主人习惯的掌握，布置了一个精巧的“镜中谋杀”，企图用一桩看似自杀的命案，来终结一场他预见到的、更惨烈的家族悲剧，来履行他对旧主那沉重无比的承诺。
张子麟看着脚下痛哭流涕的老人，心中百味杂陈。
情与法，忠与义，家与律，在这桩案件里纠缠成一片灰色的地带。
他知道，无论动机如何，谋杀就是谋杀，国法无情。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忠伯，你的苦心，本官明白了。但律法在上，杀人者，必须伏法。来人！”
忠伯停止了哭泣，他缓缓直起身，擦了擦眼泪，整理了一下衣衫，朝着张子麟深深叩首：“谢大人……明察。小人……认罪。”
那身影佝偻而苍老，却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平静。
忠诚的代价，竟是如此沉重。
而张子麟知道，这桩案子的终结，带来的并非破案后的如释重负，而是更深的、关于人性与法则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