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笺在指间停留许久,仿佛还带着千里之外友人的温度与气息。
张子麟立在窗前,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案头烛火一阵摇曳,墙上人影也跟着晃动起来,如同此刻他难以完全平静的心绪。
李清时高中进士的消息,像一束明亮的光,穿透了连日来笼罩心头的阴翳。
那阴翳,是“镜中案”带来的——不仅仅是一桩命案的侦破劳顿,更是案件背后那令人窒息的沉重。
忠伯那扭曲的忠诚,沈家兄弟间无法化解的积怨,一个家族在利益与亲情间的彻底撕裂,还有那用光影诡计精心编织的谋杀与掩盖……
这一切,都让惯见世间罪恶的张子麟,感到一种深层次的疲惫与寒意。
人性何以至此?一个“忠”字,何以成为杀人的理由?一个“家”字,何以沦为争斗的战场?
这些诘问,在结案后的静默里,反复叩击着他的内心。
他依法定谳,毫无犹疑,但那份沉甸甸的唏嘘,却如影随形。
而此刻,清时的喜报,恰如一阵清朗的春风,吹散了这沉郁。
他仿佛能看见京城贡院外放榜时的人声鼎沸,能看见清时挤在人群中,于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到自己时,那一瞬间的怔忡与随后奔涌的狂喜。
那是寒窗苦读的回报,是才华得到认可的明证,更是他们共同理想迈出的坚实一步。
喜悦是真切的,为挚友,也为自己。
这证明他们的路没有走错,证明在这混沌的世道中,坚持与努力尚有回响。
清时用他的笔,叩开了通往权力核心的大门;而自己,则用手中的律尺,在这金陵城一次次厘清着是非曲直。
方式不同,路径各异,但指向的,是同一个海晏河清的远方。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笺重新折好,放入一个专门存放重要文书的紫檀木匣中,与之前的一些信件、重要案卷摘要放在一起。指尖拂过木匣冰凉的表面,他的心却一片温热。
然而,喜悦之余,一种更深沉的思辨,却在心底悄然滋生。
他重新走回窗边,这一次,他推开了整扇窗户。
夜已深,万籁俱寂,白日里的喧嚣与忙碌彻底沉淀下去。
庭院中的草木在月光下显出朦胧的轮廓,叶片上未干的雨珠偶尔反射一点微光。
湿润的空气带着凉意,深吸一口,肺腑为之一清。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夜空。
今夜云层稀薄,星辰疏朗,银河淡淡地横亘天际。
京城,就在那个方向。
清时此刻,或许也正站在京城的某个院落中,仰望同一片星空吧?
“清时,恭喜你。”他在心中默念,脸上浮现出由衷的笑意。
这份功名,来之不易,承载着太多的期望与汗水。
笑意渐敛,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思绪不由自主地又飘回了刚刚了结的“镜中案”。
忠伯伏法,罪有应得。
但那个老人涕泪纵横的诉说,那为了“保全家族”、“不负旧主”而犯下杀孽的扭曲执念,却如同一面古怪的镜子,映照出情与法之间那片巨大而模糊的灰色地带。
他想起了更早的林致远,那个被血仇和不公逼成“画皮书生”的大理寺主簿;想起了沈千山,那个自诩为民请命、实则被利用的“漕运联盟”首领;甚至想起了《经阁遗秘》中,那个为了复仇与执念策划一切的慧明方丈……他们都不是天生的恶魔,都曾被命运或制度伤害,他们的罪行背后,都有着复杂难言的情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