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理寺。

只见偏厅已被临时改造成一个简易的“染作演示间”。

正中摆放着染缸、炉火、称量工具，以及从苏州织造局借调来的部分标准染料和丝料样本。

四周，张子麟端坐主位，王主簿及两名精通算学的书吏陪坐一旁记录。

另有四名衙役肃立两侧。

气氛肃穆，甚至有些压抑。

苏瑾站在染缸前，依旧穿着那身浅青色女官宫装，发髻一丝不乱。

她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平静，垂手而立，等待着指令。

从苏州到南京，一路车马劳顿，加上心思重压，使她眼下有了淡淡的青影，但腰背依然挺直。

张子麟没有立刻开始，而是慢慢翻看着手中的卷宗，那是王主簿等人整理出的、关于今年贡品云锦染制环节的所有账目矛盾点和物料异常记录。

“苏女官，”半晌，张子麟方抬起头，语气平和，“此番劳你远来，是为厘清贡品染色工艺疏漏之责。陛下震怒，朝廷瞩目，望你能如实陈述，配合勘验。”

“奴婢明白，定当知无不言。”苏瑾福身应答，声音平稳。

“好。”张子麟合上卷宗，“那就从最基本的开始。请女官按织造局《染作料例则》所载，苏木红染液标准配方，现场配制一缸染液。所用物料，皆已备齐，女官可先行查验。”

苏瑾上前，仔细查看了桌上摆放的苏木红染料、明矾、助剂等物，又检查了天平砝码和量具，点头道：“回大人，物料器具俱全，可用。”

“那便开始吧。”

苏瑾挽起袖子，净手，开始操作。

她动作熟练流畅，称量、研磨、调配、加热……

每一步都一丝不苟，显示出极高的专业素养。

染液在缸中渐渐翻滚，颜色由浅入深，散发出苏木特有的微酸香气。

张子麟静静看着，并不打断。待染液配好，苏瑾退到一旁，他才开口道：“女官手法娴熟，不愧为织造局掌案。然本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女官。”

“大人请讲。”

张子麟拿起王主簿整理的一份表格：“据账册记录，今年贡品染制期间，矾石支取量较往年标准用量，超出五成有余。女官先前在苏州曾言，此因‘丝性稍韧，不易着色’，且得曹公公口令，酌情添加。可是如此？”

“是。”苏瑾垂目应答。

“《染作料例则》中载有丝性变化时，各项辅料调整之大致范围。依女官之经验，丝性需‘韧’到何种程度，方需增加五成矾石？可曾有过先例？”

苏瑾沉默了一下，道：“回大人，丝性差异，微妙难言。奴婢依令行事，具体增减，乃综合考量，并无绝对定数。往年亦偶有增减，幅度不一。”

“好一个‘微妙难言’，‘幅度不一’。”张子麟语气依旧平静，却隐隐透出锋锐，“那本官再问女官，若所领用的染料，并非苏木红，而是茜草红，欲达到贡品要求的色泽与牢度，矾石用量，又当增加几何？”

苏瑾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但立刻强自镇定：“大人何出此言？奴婢领用的，皆是库上按册发放的‘苏木红’。”

“是吗？”张子麟从旁边取过两个小纸包，打开，露出里面颜色相似的红色粉末，“此二物，一为织造局提供的‘乙字七号苏木红’封样，另一……是从退回贡品上剥离的染料残留。女官精通此道，可能分辨孰真孰假？”

苏瑾脸色更白，上前两步，仔细观看，又用手指捻起少许细嗅，动作明显有些僵硬。

半晌，她艰难道：“二者……颇为相似，奴婢眼拙，一时难以分辨。”

“眼拙？”张子麟微微挑眉，“那便请女官亲手一试。”他示意衙役端上一盆清水，几块白绢，“请女官分别用此二物，配制小样染液，染于白绢之上，再以清水漂洗，观其色牢。”

这是当面验证，无可推诿。

苏瑾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开始操作。

当她用那份“染料残留”粉末调配时，动作明显迟疑，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小样染出，初看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但经过清水反复漂洗后，差异立刻显现：用封样染出的绢布褪色轻微，而用“残留”染出的，则明显褪色，色泽变淡发浮。

事实摆在眼前。

苏瑾站在原地，盯着那两块褪色程度不同的绢布，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女官现在可能分辨了？”张子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或者，女官仍要辩称，是丝性异常、矾石增加五成所致？”

苏瑾身体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桌沿才站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张子麟趁热打铁，将一叠账目抄录推到桌前：“这是采购记录。去年至今，织造局以‘苏木红’之名购入的染料中，有近三成，实为价格低廉的茜草红。而相应的，矾石采购量激增。女官，你要告诉本官，这一切都是巧合？你作为技术掌案，对此毫不知情？还是……你明知是茜草红，却依然按苏木红的名义领用、调配，并刻意增加矾石用量，以掩盖其色牢不足的缺陷？”

“我……奴婢……”苏瑾呼吸急促，眼神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