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写道:“京城刑部任职之变,既系多方权衡之果,学生自当理解。宦海浮沉,本是常态,学生年轻识浅,能在南京多历练数年,实乃幸事,岂敢有丝毫失落?”
这话并非全然违心。
初闻变动时,确有遗憾,但经王清一点拨,他反而看清了其中关窍。
留在南京,未必是坏事。
“恩师教诲,学生铭记于心。既留任南京,必当勤勉任事,恪尽职守。大理寺复核刑名,关乎生民性命,学生定当慎之又慎,不敢有丝毫懈怠。九年考绩,尚余三载,学生必兢兢业业,以求三考皆优,不负恩师期许。”
写到此处,他笔锋一转,谈及近日公务:“近日接手扬州盐枭案,牵涉甚广,已发回重审。江南刑名积弊,非一日之寒,学生愿借此三年,悉心梳理,逐一厘清。他日若能进京,这些实务经验,或可于刑部任职有所裨益。”
这是告诉王清,他并未因不能进京而消沉,反而在积极做事,积累资本。
最后,他问候王清身体,请他保重,并提及“江南春深,祈愿恩师安康”。落款是“学生‘符瑞’顿首再拜”,日期是今日。
写罢,他将信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封缄。明日便可交驿站送往京师。
做完这一切,夜已深了。
他吹熄烛火,走出书房。堂屋的灯还亮着,谷云裳正在等他。
“信看完了?”她轻声问。
“看完了。”张子麟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恩师说了很多,让我安心在南京再做三年。”
谷云裳凝视着他的眼睛,见其中并无阴霾,反而一片清明,心中松了口气:“你能这样想就好。”
“是啊。”张子麟望向窗外,夜色中,那株金桂的轮廓隐约可见,“三年时间,能做很多事。等三年后,长安八岁,宁儿六岁,正好是进学的年纪。到时候无论我去哪里,你们都能跟着了。”
谷云裳微微一笑,倚在他肩头:“我和孩子们,在哪里都一样。只要你心安,便是家安。”
夫妻俩静静坐着,听窗外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听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夜色温柔,前路漫长。
但心中有了方向,便不再迷茫。
张子麟想起王清信中的最后一句话:“守得云开,方见月明。”
“嗯。”谷云裳轻轻回了一句。
张子麟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云裳,这几年,辛苦你了。”
谷云裳摇摇头,倚在他肩头:“不辛苦。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他握紧妻子的手。
两人静静坐着,看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夜风拂过庭中金桂,残余的甜香若有若无。
路还长,但有人并肩,有家可归,便无所畏惧。
云会开的。
月会明的。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这云遮雾绕的三年里,守好自己的本心,做好该做的事。
如此而已。
……
往后的日子,如流水般平静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