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李清时回来了。
风尘仆仆,人瘦了一圈,但眼睛亮得惊人。
一进张子麟值房,便将一只铁匣子放在桌上:“账册在此。还有扬州府同知和漕运主事亲笔写的分赃单据,铁证如山。”
张子麟打开匣子,里面是厚厚一摞账本和信件。
他翻看几页,数额之大,触目惊心。
“你怎么脱身的?”他问。
李清时咧嘴一笑:“李广公公递了话,扬州府不敢再拦。我走之前,还去见了那位同知一面,暗示他若再敢妄动,这些证据就会直送京师。”
“他信了?”
“由不得他不信。”李清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告诉他,徐国公都倒了,他一个小小的同知,算什么?”
张子麟合上匣子,沉默片刻:“这些证据,先封存。”
“不送京师?”李清时一愣。
“还不是时候。”张子麟走到窗前,看着庭中那株已绿叶成荫的老银杏,“牵涉税监,牵涉太广。现在送上去,只会让陛下为难。”
李清时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你是想……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张子麟转身,目光沉静,“或者,等他们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李清时想了想,点头:“也好。反正证据在我们手里,随时可用。”
两人将铁匣子锁进大理寺的密档库,钥匙由张子麟保管。此事按下不表,对外只说扬州盐案发回重审,需补充证据。
日子又恢复平静。
春去夏来,庭中蝉鸣渐起。
张子麟依旧每日点卯、阅卷、复核。
闲暇时教长安读书,陪宁儿玩耍,与李清时饮酒闲谈。
表面上看,他似乎已经接受了在南京长留的现实,安心做他的大理寺寺正。
只有谷云裳知道,丈夫书房里的灯,时常亮到深夜。
他在写什么,看什么,她从不问。
只是每晚都备好宵夜,轻轻放在门外。
七月,京师传来消息:徐国公徐永宁病逝于诏狱。死因不明。
八月,皇帝下旨,徐国公府削爵,家产抄没,成年儿子流放琼州,其爵位由孙子徐光祚继承。
但案中牵涉的其他官员,大多从轻发落,贬谪了事。
李清时听到消息,来找张子麟,愤愤不平:“就这么算了?那些帮凶呢?那些分赃的呢?”
张子麟正在给王清写信,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陛下有陛下的考量。”他慢慢说,“朝局需要平衡,牵涉太广,震动太大,非社稷之福。”
“那就任由他们逍遥?”
“逍遥?”张子麟放下笔,看向窗外。
夏日的阳光炽烈,庭中树木投下浓重的阴影,“清时,你记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今日不办,不是永远不办。账,总有人会算。”
李清时沉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了。”
他走了。
张子麟继续写信。
向座师禀报近况,问安,最后写下一句:“学生一切安好,唯愿恩师保重身体,以待来时。”
信送出去后,他走出值房。
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庭中蝉声聒噪。
他站在廊下,看着这熟悉的一切。
七年又半,这座留都,这个大理寺,这些同僚,这些案子,都已深深烙进他的生命里。
三年之期,还有两年半。
不急。
静水深流,终有破堤之日。
他整了整衣冠,回到值房。
案上还有一堆案卷,等待他批阅。
提笔,蘸墨,落字。
一笔一画,工整端正。
如他这个人,如他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