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晨。
金陵城在秋雾中缓缓苏醒。
秦淮河水汽与昨夜未散的惊恐疑云交织,让这座六朝古都的空气显得格外沉滞。
李清时并未穿官服,而是一身天青色直裰,外罩半旧鸦青缎面披风,头戴四方平定巾,打扮成寻常访学的士子模样。
他先去了国子监博士周子谅的寓所。
周博士住在城东仁孝坊,一处清静的小院。
听闻李清时来访,周子谅亲自迎出。他面色沉痛,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昨夜也未得安眠。
宾主在书房落座,侍童奉上清茶。
周子谅不待李清时开口,便长叹道:“遗直(李清时字),东崖先生罹此大难,实乃我大明学界不可估量之损失!昨日情景,至今思之,犹觉心悸魄动。”
李清时亦面露悲戚:“谁能料想,光天化日,讲坛之上,竟有如此骇人之事。晚生与先生同席,目睹惨状,五内俱焚。今日冒昧叨扰,一是心中郁结,想与先生一叙;二来……案情重大,大理寺张寺正委托晚生,向先生请教些学界情状,或有助于厘清线索。”
周子谅捻须沉吟片刻,缓缓道:“遗直既问,老夫自当知无不言。东崖先生之为人学问,海内共仰,然其秉性刚直,守正不阿,持论峻切,于异见者,确乎不留情面。近年江南讲学之风颇盛,流派渐多,其中与先生龃龉最深者……”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莫过于城北‘证心草堂’的何道心何先生。”
何道心,这个名字李清时并不陌生。
此公早年亦曾科举入仕,后弃官讲学,专倡陆陈心学,尤重“百姓日用即道”,在南京士庶中颇有影响。
其学说与顾秉文所尊程朱理学格格不入,二人曾有数次公开论辩,言辞激烈,几近谩骂。
去年顾秉文还在崇正书院讲学时,公开指斥何道心之学“蔑弃典则,师心自用,非圣无法,实为名教罪人”,檄文传遍江南,引得何氏门人愤慨不已。
“何先生门下,可有行事偏激之人?”李清时间。
周子谅苦笑:“学问之争,本应止于口舌笔墨。然近年来,风气渐漓,门户之见日深。何先生门人中,确有几位年轻气盛的,曾扬言要‘为吾道一洗污名’。但若说因此便敢行此弑师悖伦之恶举……”他摇摇头,“老夫实难置信。东崖先生终究是士林魁首,毒杀大儒,乃冒天下之大不韪,非丧心病狂者不能为。何先生纵有门户之见,岂能纵容门下至此?”
“除了何先生一系,可还有其他与顾山长不睦者?”
“学术见解不同者,总有几位。如城南白云观挂单的游方道士清虚子,常以释老之言解经,被东崖先生斥为‘乱经惑世’;还有几位专治考据、不重义理的学究,也被先生认为‘玩物丧志’。但若论仇怨之深、影响之大,无出何先生其右者。”周子谅话锋一转,“不过,遗直,此等学术之争,多在明处。老夫所虑者,反在暗处。”
“哦?先生请明示。”
“崇正书院,树大招风。”周子谅目光深远,“东崖先生执掌书院,秉持正统,为朝廷所重,每年乡试、会试,书院中式者众。这‘科举之门’四字,牵扯多少利益、多少人心?先生择徒极严,品评苛细,其褒贬之间,或许便断送了一些人的前程希望。求之不得,由慕生恨,此乃常情。且书院内部,百余名弟子,良莠不齐,心术难测。东崖先生明察秋毫,最恶虚伪,若有弟子行止有亏,被先生察觉并严惩,难保不怀恨在心。”
李清时心中一动,想起张子麟昨夜提及顾秉文对陈景睿的异常严苛。“先生可知,顾山长近来对门下哪位弟子,尤为不满?或是曾严厉训斥过何人?”
周子谅思索片刻:“老夫与东崖先生虽常往来,但书院内部课业细务,所知不深。只隐约听闻,他对那位首席陈生,要求极严,期许极高,近半年似有‘恨铁不成钢’之叹。具体为何,却是不知了。”
离开周府,李清时又马不停蹄,走访了两位与顾秉文有过笔墨官司的致仕官员。
所言大抵与周子谅相似,皆指向何道心一系,但也均认为因学理之争而杀人,过于匪夷所思。
其中一位老翰林更是直言:“东崖先生之学,如泰山北斗,然其责人太严,律己太苛,门下谨小慎微者众,真心悦服者几何?恐祸起萧墙之内。”
午后,李清时来到城北证心草堂。
草堂位于乌龙潭畔,数间茅舍,一圈竹篱,简朴至极,与崇正书院的恢宏气象截然不同。
听闻大理寺官员来访,何道心并未回避,坦然迎客。
何道心年约六旬,瘦小精干,葛巾布袍,双目炯炯有神,毫无惧色,亦无悲戚,只一派疏朗淡然。
“李大人是为顾东崖之事而来?”何道心开门见山。
“正是。冒昧来访,还请何先生见谅。”
“无妨。”何道心示意李清时坐在蒲团上,自己亦盘膝而坐,“东崖与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争辩多年,天下皆知。然学术之辩,当以道理胜,岂能以刀兵、毒药加诸人身?此非士人所为,更非求道者所屑。老夫闻其噩耗,虽痛惜其人不悟大道,亦悲悯其横死惨状。大人若疑老夫或门下所为,尽可查证。”